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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遠那一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太累了。從孫家村到長白山，從雪夜潛伏到院門血戰，從引魂香裏的惡夢到抱著周婷走出那間木屋——他硬撐了太久。那一覺睡得死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醒來的時候，外頭天已經黑了。
他躺在一間陌生的木屋裏，身下是厚厚的褥子，身上蓋著棉被。屋裏生了爐子，暖洋洋的，爐火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周婷坐在床邊，靠著牆睡著了。
她臉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是那天晚上沾的煙灰，還沒洗。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但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呼吸輕輕的。
張遠看了她一會兒，沒動。
爐子裏有柴火劈啪響著，外頭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好像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一切都是暖的，靜的，讓人不想起來。
但肚子叫了。
咕嚕一聲，在安靜的屋裏特別響。
周婷動了動，睜開眼。看見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醒了？”
張遠點點頭。
周婷站起來，往外走。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她推開門，外頭的冷風灌進來一點，又關上了。
張遠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
木頭的，一根一根排著，被煙熏得發黑。上頭掛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短短的，火光微弱。
過了一會兒，周婷端著碗進來。
碗裏是熱粥，稠稠的，上麵浮著油花。還有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張遠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
燙的。燙得他齜牙咧嘴。
周婷在旁邊笑。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張遠沒理她，繼續喝。
喝完粥，吃了饅頭，把鹹菜也掃幹淨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床頭。
周婷坐在床邊，看著他。
“無名老人說，那東西封好了，永遠出不來。”
張遠點點頭。
周婷說：“孫建國帶著他娘回去了。走的時候，他娘一直說要謝謝你。”
張遠說：“謝什麽。又不是我一個人救的。”
周婷說：“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是你。”
張遠沒說話。
周婷靠過來，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張遠，我那天晚上嚇死了。”
張遠愣了一下。
周婷說：“你在那屋裏的時候，我在外頭等著。那煙從門縫裏往外冒，裏頭什麽聲音都有。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有叫的。我聽不出來哪個是你的聲音。”
她的手抓著他的胳膊，抓得很緊。
“我怕你出不來。”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出來了。”
周婷說：“嗯。”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沒說話。
爐火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外頭又下雪了。
第二天一早，張遠起來，去找無名老人。
那間大木屋裏，無名老人坐在火邊，正在喝茶。看見他進來，點點頭。
“坐。”
張遠坐下。
無名老人給他倒了杯茶。茶很苦，但喝下去暖。
張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那東西，真的封死了？”
無名老人說：“封死了。”
張遠問：“以後不會再出來？”
無名老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東西是淵的最後一口氣。它散了，淵就徹底沒了。但……”
他頓了頓。
“但淵沒了，不代表那些東西就沒了。”
張遠皺起眉頭。
無名老人說：“那條路上，還有多少人等著？那些井裏，還有多少東西藏著？淵是源頭，但不是全部。”
他看著張遠。
“你走了這麽遠，應該明白。”
張遠點點頭。
他明白。
那條路還在。
那些人還在等。
無名老人說：“戰宗那些人，沒死心。周衝跑了，但他還會回來。還有夜行人那邊，新上來的頭，比先生更狠。”
張遠問：“是誰？”
無名老人搖搖頭。
“不知道。藏得很深。”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張地圖。
“長白山這邊，你先別管了。周衝不敢再來。但他會去別的地方。”
張遠走過去，看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標著幾個點。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
無名老人指著其中一個。
“這裏。黑龍江。那邊還有一口井。”
張遠愣住了。
“不是七口井都找到了嗎？”
無名老人說：“是都找到了。但那口井，你隻進了一半。”
張遠不明白。
無名老人說：“那口井深處，還有東西。當年周無忌封印的時候，留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一直沒封上。”
他看著張遠。
“那口子，現在可能被人盯上了。”
張遠心裏一緊。
“誰？”
無名老人說：“夜行人。還有戰宗。還有別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張遠。
“你願意去嗎？”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去。”
無名老人點點頭。
“那就去。”
從木屋裏出來，外頭還在下雪。
周婷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出來，走過來。
“怎麽說？”
張遠說：“還得去一趟。黑龍江。”
周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行。”
張遠看著她。
周婷說：“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雪落在兩個人身上，很快就化了。
老周從另一間木屋裏出來，看見他們，走過來。
“小子，有活？”
張遠說：“有。黑龍江。”
老周點點頭。
“什麽時候走？”
張遠說：“明天。”
老周說：“行。我去收拾車。”
他轉身走了。
蘇月靠在門口，抱著那根鐵棍，看著他們。
“我也去。”
張遠點點頭。
那天晚上，幾個人吃了頓飯。
孫建國走了，老鄭和鄭家弟弟沒來，屋裏隻有他們幾個。無名老人讓人送來的飯菜，有肉有湯，還有酒。
老周喝了兩杯，話多了些。
他說起年輕時候跑車的事，說起那條路，說起他娘。
周大江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眼眶有點紅。
周婷給張遠夾菜，夾了一塊肉，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張遠都吃了。
吃完飯，張遠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的雪。
雪停了。月亮從雲後頭露出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周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啥呢？”
張遠說：“想那條路。”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還長著呢。”
張遠點點頭。
“還長。”
遠處，老周和周大江站在另一間木屋門口，也在說話。
蘇月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看著月亮。
風吹過來，很冷。
但沒人進屋。
都在看。
看那片雪。
看那輪月。
看那條還沒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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