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9章 老路

天黑之後，老鄭開著三輪，帶著張遠和周婷，往國道324的方向走。

開了兩個多小時，到了一個岔路口。

老鄭停下車，指著一條黑漆漆的土路說：“就這兒。”

張遠下了車，往前看——那條土路窄得隻能過一輛車，兩邊都是荒地，玉米稈子倒了一地，啥也看不清。

“往裏走？”他問。

老鄭點點頭：“往裏走。走到車燈照不透的地方，就到了。”

周婷也下了車，站張遠旁邊。

老鄭從兜裏掏出兩張黃紙，遞給他們。

“貼身上。”他說，“能保你們一段。但記住了——到了那個地方，不管看見啥，別下車。除非看見老周。”

張遠接過來，貼一張在自己胸口，另一張遞給周婷。

周婷貼好了，抬頭看著他。

老鄭又從兜裏掏出個東西，遞給張遠。

是個老式懷表，銅的，表麵磨得鋥亮。

“這是老周當年給我的。”他說，“他讓我幫他收著。現在你拿著，見了他，給他看。”

張遠接過來，攥在手裏。

老鄭看著他倆，說：“記住了——那條路上，每輛車，每段路，都有人守著。你們要去換人，就得有人替他們走一段。”

“替他們走一段，然後呢？”

“然後就能換你們師傅回來。”老鄭說，“但替他們走的人，得一直走下去。”

張遠沉默了。

周婷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周婷忽然說：“我去。”

張遠愣住：“你說啥？”

周婷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我爸養我二十年，”她說，“該我還了。”

張遠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頭堵得慌。

“不行。”他說。

“為啥不行？”

“因為……”

周婷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傻不傻？”她說，“咱倆一起去，一起回來。你替他們走一段，我替他們走一段。走完了，咱倆都回來。”

張遠愣愣地看著她。

老鄭在旁邊咳嗽一聲：“你倆想好了？那條路，去了，不一定能回來。”

張遠看著周婷。

周婷看著他。

“想好了。”他倆同時說。

張遠上了三輪，發動。

周婷坐他旁邊，手伸過來，握住他換擋的手。

三輪往前開，開進那條黑漆漆的土路。

越開越黑。

越開越靜。

開了不知道多久，張遠發現車燈照不透前頭的黑暗了。

不是燈壞了，是光被吞了。

就跟照進墨水裏一樣，啥也看不見。

他把車速放慢，慢慢往前挪。

周婷在旁邊，手攥得緊緊的。

忽然，她低聲說：“張遠，你看。”

張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路邊站著個人。

穿著破棉襖，一動不動。

張遠心裏一緊，沒停車，繼續往前開。

開了沒多遠，又一個人。

還是穿破棉襖，還是站著不動。

再往前，第三個，第四個……

路邊站滿了人。

整整齊齊地站著，麵朝著路，一動不動。

周婷聲音發抖：“他們是啥？”

張遠想起老鄭說的話——他們都是走夜路的，死在這條路上的，被留下來替人走的。

他握緊方向盤，不敢停，也不敢快，就那麽慢慢地往前開。

開到一個地方，路邊忽然空了。

一個人也沒有了。

張遠心裏更毛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前頭有輛車。

解放J6。

他的車。

不對，是他的車那輛車——之前被警察拖走的那輛。

車停在路中間，車門開著，駕駛室的燈亮著。

張遠把三輪停在那輛解放後頭，熄了火。

他下了車，周婷也跟著下來。

兩個人往那輛解放走。

走到駕駛室旁邊，張遠往裏一看——

老周坐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頭。

“師傅！”

老周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張遠一輩子忘不了。

不是不認識，是認出來了，但動不了。就像整個人被凍住了，隻有眼珠子能轉。

“師傅，下車。”張遠伸手去拉他。

老周的胳膊涼得跟冰一樣。

“小遠，”老周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你來幹啥？”

“來接你回去。”

老周搖搖頭：“回不去了。我替了那人，就得替他走下去。”

周婷在旁邊喊：“爸！”

老周看見她，眼眶紅了。

“婷婷，你不該來。”

周婷爬上車，抱住他：“爸，我帶你回家。”

老周拍拍她的背，看著張遠。

“小子，你帶她走。”

張遠搖頭：“一起走。”

老周說：“走不了。這車，這路，得有人開。”

張遠愣了一下。

老周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教了你半年，該你上手了。”

張遠掏出那塊懷表，遞給他。

老周接過來，看著那塊表，手抖了一下。

“老鄭給的。”張遠說，“他說您認得。”

老周攥著那塊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遠。

“小子，”他說，“你怕不怕？”

張遠搖頭。

老周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

“那就開。”他說，“往前開，別回頭。開到車燈能照見路的時候，就能回去。”

張遠問：“那您呢？”

老周看了周婷一眼，又看著張遠。

“我替你走一段。”他說，“替你走完這段，就該歇了。”

周婷哭著喊：“爸！”

老周拍拍她的手，把她推下車。

“走吧。”他看著張遠，“替我看著她。”

張遠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周婷站在車外，看著他。

老周站在路邊，看著他。

張遠一腳油門，車往前衝。

他盯著前頭，不看後視鏡，不看兩邊。

就盯著那團車燈照出來的光。

越開越快，越快越黑。

他不知道開了多久，可能幾分鍾，可能幾小時。

忽然，車燈亮了。

不是那種被吞掉的光，是真的亮了。

前頭出現了路——水泥的，有標線，有護欄。

他踩下刹車，回頭看。

後頭啥也沒有。

就黑漆漆的一片。

但他能看見那團黑裏頭，站著個人。

老周。

站在那兒，衝他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身，往黑暗裏走了。

張遠愣愣地看著，眼眶紅了。

有人敲車門。

他轉過頭——

周婷站在車外，臉上掛著淚，但笑得特別好看。

她怎麽出來的？張遠不知道。

他推開車門，周婷撲過來抱住他。

“我爸呢？”她問。

張遠沒說話，指了指後頭。

周婷看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後她靠在張遠肩膀上，哭了。

張遠抱著她，看著那條路。

天邊開始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