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82章 北上之路

車開了整整一天。

從河北進北京，從北京過密雲，然後一頭紮進承德的山裏。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急，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天快黑的時候，張遠把車停在一個服務區裏。

說是服務區，其實就是路邊一個大院，停著幾輛大貨，有個小賣部，幾間平房。院子裏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照著地上的雪。

下雪了。

張遠下了車，抬頭看。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山裏的氣溫低，化了又凍，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周婷也從車上下來，裹緊了棉襖。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尖也紅了，但眼睛亮亮的，看著那些雪。

“好看。”她說。

張遠點點頭。

老周下了車，活動活動筋骨，往小賣部走。

“我去買點熱水。”

蘇月坐在後頭沒動。她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她手裏一直握著那根鐵棍，指節泛白。

張遠知道她沒睡。

他走到車後頭，檢查了一下篷布。篷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裏頭的貨不會濕。他又看了看輪胎，氣壓正常。轉了一圈，沒什麽問題。

周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今晚住這兒？”

張遠說：“嗯。明早再走。”

兩個人往那幾間平房走。平房是給司機過夜用的，一間房兩張床，一晚上三十塊。沒有暖氣，隻有一床厚被子，但總比在車上挨凍強。

老周已經進去了，正跟老闆說話。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胖胖的，說話帶著東北口音。

“往北走？那邊雪更大。昨兒個聽廣播，長白山那邊封路了。”

老周說：“封了也得去。”

老闆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收了錢，給了兩把鑰匙。

幾個人分了兩間房。張遠和周婷一間，老周和蘇月一間。

屋裏冷得像冰窖。張遠把被子裹在身上，還是止不住發抖。周婷靠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脫衣服，就那麽裹著被子坐著。

“張遠，”周婷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邊到底有什麽？”

張遠想了想，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

張遠愣了一下。周婷從來不說怕。跟著他跑了這麽多趟，再危險也沒說過。

他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眼睛裏有光，但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亮，而是別的什麽。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怕也得去。”

周婷靠在他胸口，輕輕“嗯”了一聲。

那晚上，兩個人就這麽靠著，睡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但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地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張遠發動車，預熱了好一會兒，纔敢上路。

路更難走了。雪被車壓過，結成了冰，輪胎打滑得厲害。張遠握緊方向盤，不敢開快，一點一點往前挪。

老周坐副駕，盯著前頭的路。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慢點。”他說，“不著急。”

張遠點點頭。

車爬上一座山，又滑下來。下坡的時候，車身晃了一下，周婷在後頭驚呼一聲。張遠死死把住方向盤，踩死刹車，車在冰上滑了好幾米，才停住。

他後背全是汗。

老周說：“換我開。”

張遠搖搖頭。

“沒事。我能行。”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開。

中午的時候，進了遼寧界。

路好走了些，雪也小了。張遠把車停在一個路邊攤，幾個人下來吃了碗麵。

麵攤是個簡易棚子，四麵透風，但鍋裏冒著熱氣，吃著暖和。老闆是個老頭，看他們凍得夠嗆，多給了兩碗熱湯。

“往哪兒去？”老頭問。

老周說：“長白山。”

老頭愣了一下。

“那邊可不太平。”

張遠抬起頭。

老頭說：“前些日子，山裏頭老有動靜。半夜三更的，能聽見怪聲。有人說，看見過穿黑衣服的人在山裏轉悠。”

老周問：“什麽人？”

老頭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人。你們小心點。”

幾個人吃完麵，繼續上路。

越往北走，雪越大。路兩邊的樹掛滿了雪，白茫茫一片，好看是好看，但看得人心裏發慌。

天黑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縣城。

縣城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樓房。街上人不多，都裹著厚厚的棉衣，走得很快。

張遠把車停在一個旅館門口。

旅館是個三層小樓，看著挺破，但門口亮著燈。幾個人下了車，進去登記。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塗著紅嘴唇，看著挺利落。她打量了他們幾眼，問：“幾位從哪兒來？”

老周說：“河北。”

女人點點頭，給他們開了兩間房。

上樓的時候，她忽然叫住張遠。

“小夥子，你是張遠？”

張遠愣住了。

女人說：“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張遠盯著她。

女人壓低聲音：“明天進山，別走大路。走小路，翻過東邊那道山梁，能繞過他們的眼線。”

張遠問：“誰讓你帶的？”

女人沒回答，轉身上樓了。

張遠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老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尋淵會的人。”

張遠說：“應該是。”

周婷問：“可信嗎？”

張遠想了想，說：“不信也得信。”

那天晚上，張遠沒睡好。

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風聲。風很大，吹得窗戶哐當哐當響。

周婷在旁邊睡著了，呼吸很輕。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明天，就要進山了。

那裏頭有什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為了那些還在等的人。

也為了身邊這個，一直跟著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