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81章 北行前夜

物流園的早晨，從來都來得早。

天還沒亮透，外頭已經熱鬧起來。貨車的轟鳴聲，裝卸工的吆喝聲，還有不知道哪兒傳來的金屬撞擊聲，混成一片，吵得人沒法睡。

張遠早就習慣了。

他睜開眼，躺著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周婷在旁邊睡著，呼吸很輕，臉上帶著一點疲憊。這幾天跑孫家村的事，她跟著熬了好幾宿，累壞了。

張遠沒吵她，輕輕起身，披上衣服出了門。

外頭冷得很。十一月的早晨，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縮了縮脖子，往院子角落走。

老周已經在那兒了。

他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幾樣東西——扳手、螺絲刀、鉗子，還有一桶機油。那輛破解放的車頭蓋開著，他正拿著扳手在擰什麽。

張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師傅，這麽早？”

老周沒抬頭，手上繼續擰著。

“車該保養了。明天跑長途，別半路出毛病。”

張遠點點頭，看著他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滿是老繭和油汙。但幹活的時候穩得很，每一個動作都利落幹脆。

“東北那邊，”張遠開口，“聽說冷得很。”

老周說：“冷。零下二三十度。車得加防凍液，人得穿厚點。”

張遠問：“您去過？”

老周說：“年輕時候跑過幾趟。那邊路不好走，全是山路，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冬天還有雪，滑得很。”

他把扳手放下，點了根煙。

“不過這次不是去跑車。是去找人。”

張遠看著他。

老周說：“戰宗那幫餘孽，藏在長白山那邊。守夜人的人盯了他們好幾個月，一直沒機會動手。這次尋淵會那邊傳來訊息，說他們可能在準備什麽大的。”

張遠問：“什麽大的？”

老周搖搖頭。

“不知道。但能讓尋淵會這麽緊張，肯定不是小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你去收拾東西。多帶點厚的，那邊比你想的還冷。”

張遠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老周還站在那兒，對著那輛破解放發呆。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幾年前老了不少，皺紋深了，頭發白了，但腰板還挺著。

張遠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愣頭青，啥也不懂，就知道開車。老周坐在副駕上，板著臉說“開車要穩”。

一晃，好幾年了。

他推開門，進了屋。

周婷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穿衣服。看見他進來，揉了揉眼睛。

“幾點了？”

張遠說：“還早。再睡會兒。”

周婷搖搖頭，站起來。

“睡不著。我幫你收拾東西。”

她從櫃子裏翻出兩件厚棉襖，又翻出幾條圍巾和手套，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包裏。

張遠站在旁邊，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每一件東西都疊得整整齊齊。

“看啥呢？”周婷頭也不抬，但嘴角帶著笑。

張遠說：“看你。”

周婷臉紅了，沒理他，繼續疊衣服。

老周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個袋子。

“給你們買了點幹糧。路上吃。”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周婷看了一眼，袋子裏有餅幹、火腿腸、速食麵，還有幾瓶水。

“周叔真細心。”她說。

張遠點點頭。

那天下午，蘇月來了。

她騎著那輛摩托，風塵仆仆的，臉上帶著一道新傷。

張遠看見她，愣了一下。

“咋了？”

蘇月下了車，活動了一下筋骨。

“沒事。跟人打了一架。”

老周從屋裏出來，看見她臉上的傷，皺起眉頭。

“跟誰打？”

蘇月說：“戰宗的人。在長白山那邊碰上了。”

她走過來，坐下，接過周婷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

“那邊情況不太好。”她說，“戰宗那幫人，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批武器，還有幾個降頭師幫忙。我姐讓我來告訴你們，小心點。”

張遠問：“你姐呢？”

蘇月說：“還在那邊盯著。她走不開。”

她看了張遠一眼。

“這次去，我跟你一起。”

張遠點點頭。

蘇月又看著周婷。

“你也去？”

周婷說：“去。”

蘇月沒說什麽，隻是點點頭。

那天晚上，幾個人圍在爐子邊，吃了頓飯。

周大江做的，一鍋燉肉，幾個饅頭，還有一碟鹹菜。肉燉得爛，湯濃，吃著暖和。

周大江坐在老周旁邊，一直沒怎麽說話。快吃完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兒子。”

老周抬起頭。

周大江說：“這次去，小心點。”

老周點點頭。

周大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老周伸手，拍拍他肩膀。

“爹，沒事。”

周大江點點頭，沒再說話。

吃完飯，張遠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

天黑了，物流園的燈光零零星星的，照出一片昏黃。遠處有貨車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傳來。

周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啥呢？”

張遠說：“想明天的事。”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怕嗎？”

張遠想了想，說：“怕。但不後悔。”

周婷說：“我也是。”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看著遠處的黑夜。

風吹過來，很冷。

但身邊有個人，就不那麽冷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幾個人出發了。

張遠開著那輛破解放，周婷坐副駕，老周和蘇月在後頭。車後鬥裝滿了東西——幹糧、水、厚衣服，還有幾把刀和一些應急的工具。

車開上大路，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