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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墓回來之後，張遠第二天就開車回了老家。
周婷跟著一起去的。老周說讓她去認認門，以後好走動。周婷臉紅了紅，沒說話，但收拾東西的時候比誰都積極。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進了那個小村子。
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裏搖晃。幾個老人坐在樹下曬太陽，看見有車進來，都抬起頭看。
張遠把車停在村東頭那三間土坯房門口。
院子收拾得幹淨，那幾棵棗樹也修剪過了。院門開著，張啟山正蹲在院子裏，拿著把刀在削什麽東西。
聽見車聲，他抬起頭，看見張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來了？”
張遠點點頭，下了車。
張啟山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木屑，看著周婷從車上下來。
“丫頭也來了？”
周婷笑著喊：“張叔。”
張啟山點點頭，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點紅。
“好，好。進屋坐。”
屋裏收拾得比上次幹淨多了。炕上鋪著新褥子，桌上擺著茶壺茶碗，牆上掛著幾張年畫。爐子裏燒著煤，暖洋洋的。
張啟山給他們倒了茶，又去灶房忙活。
周婷要幫忙，張啟山不讓，說你們坐著，歇歇。
張遠坐在炕沿上，看著這間屋子，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
這屋子，是他一磚一瓦修起來的。
牆上抹的泥，是他和的。炕上的褥子，是他買的。窗戶上的玻璃，是他安的。
他爹住在這兒。
挺好。
周婷坐在他旁邊，小聲說：“張叔氣色好多了。”
張遠點點頭。
確實好多了。臉上有肉了，眼睛亮了，走路也有勁了。不像剛出來那會兒，瘦得跟紙片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過了一會兒，張啟山端著飯進來。
一大盆燉肉，一盤炒雞蛋，一碟鹹菜，還有幾個白麵饅頭。
“吃吧。”他說，“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周婷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
“好吃。”她說，“張叔手藝真好。”
張啟山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就多吃點。”
吃完飯，張遠幫著收拾碗筷。
張啟山在旁邊刷鍋，忽然開口。
“兒子，你們這次待幾天？”
張遠說：“兩三天吧。那邊還有事。”
張啟山點點頭，沒說話。
張遠看著他，問：“爸，您一個人在這兒，習慣嗎？”
張啟山說：“習慣。比你媽在的時候還習慣。”
他頓了頓，又說：“你奶在旁邊陪著，我不孤單。”
張遠知道他說的“旁邊”是指山坡上那座墳。
他沒說話，隻是把碗放進碗櫃裏。
那天下午，張遠帶著周婷去山坡上看奶奶的墳。
墳上的草收拾得幹幹淨淨，石碑前擺著幾個蘋果，還有一炷香的痕跡。
張遠蹲下來，把墳前的落葉撿了撿。
周婷站在旁邊，看著那塊碑。
“奶奶，”她小聲說，“我叫周婷。是張遠的朋友。”
張遠看了她一眼。
周婷臉紅了紅，但繼續說：“我以後會常來的。”
張遠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那個小村子。
炊煙升起來，飄在空中，慢慢散開。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山坡染成金紅色。
那天晚上，張遠和周婷住在東屋。
還是那張木板床，還是那床新褥子。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外頭的風進不來。
周婷躺在他旁邊，忽然問：“張遠，你小時候就在這兒長大的？”
張遠說：“嗯。就在這屋裏。”
周婷說：“那後來呢？”
張遠說：“後來奶奶走了，我就去跟師傅跑車了。”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
“你恨過你爸嗎？”
張遠想了想，說：“恨過。小時候恨。後來不恨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婷。
“他在井裏等了三十年，就是為了等我進去。我有什麽好恨的？”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那現在呢？”
張遠說：“現在挺好。他在這兒，我偶爾回來看看。他有人陪，我也有人陪。”
周婷笑了。
“那就好。”
第二天，張遠幫著張啟山把院子裏的柴火劈了。
柴火是張啟山從村後頭撿的，堆了半院子。張遠一斧頭一斧頭劈下去，劈了一上午，手都磨紅了。
周婷在旁邊幫忙，把劈好的柴碼成一堆。
張啟山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
他忽然開口。
“兒子，這丫頭不錯。”
張遠愣了一下。
張啟山說：“好好待人家。”
張遠點點頭。
周婷在旁邊聽見了，臉紅到耳朵根。
那天下午，張遠又去山坡上坐了坐。
風很大，吹得他頭發都亂了。他看著遠處那個村子，看著那三間土坯房，看著那幾棵棗樹。
他想起老周說的話。
“你得回去看你爹。趁他還活著。”
他忽然有點慶幸。
慶幸他回來了。
慶幸他爹還在。
第二天一早，張遠和周婷準備回去。
張啟山站在門口，送他們。
張遠上了車，發動起來。
他搖下車窗，看著張啟山。
“爸，過段時間我再回來看您。”
張啟山點點頭。
“路上慢點開。”
張遠點點頭。
車慢慢開出去。
後視鏡裏，張啟山站在那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一直站著，沒動。
周婷在旁邊，輕輕握住張遠的手。
張遠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車開出村子，上了大路。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大地一片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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