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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孫家回來之後，老周連著幾天話都很少。
張遠知道他心裏有事，但沒問。有些事，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周婷倒是問過一回，老周擺擺手說沒事。周婷也就不問了。
第四天下午，張遠正在屋裏歇著，老周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布包。
“小子，陪我去個地方。”
張遠坐起來，看著那個布包。布包舊舊的，邊都磨毛了，看著有些年頭。
“去哪兒？”
老周說：“縣城。看我娘。”
張遠愣住了。
老周從來沒提過他孃的事。隻知道走得早，具體什麽時候，怎麽走的，他一句沒說過。
周婷從外頭進來，正好聽見這話。
“爸，我也去。”
老周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三個人上了車，往縣城開。
一路上老周沒說話，就看著窗外。張遠也沒問，專心開車。
周婷坐在後頭，時不時看老週一眼。
開了一個多小時，進了縣城。老周指路，七拐八繞的，最後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
小區很舊了，樓房都是六層的，外牆皮掉了一塊一塊的。院子裏停滿了電動車自行車，幾個老頭坐在樓下曬太陽。
老周下了車，往小區裏走。
張遠和周婷跟在後麵。
走到最裏頭一棟樓，老周停下來。他抬頭看著三樓的窗戶，看了很久。
那扇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看不出裏頭有沒有人。
老周轉過身，往旁邊的車棚走。車棚裏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自行車，角落裏堆著些破爛。
老周蹲下來，在那些破爛裏翻。翻了一會兒，他掏出一個小鐵盒。
鐵盒鏽得厲害，但鎖還完好。老周從兜裏掏出把鑰匙，捅進去，擰了幾下，鎖開了。
他開啟鐵盒，從裏頭拿出一個布包。
跟之前那個一模一樣。
老周把布包開啟，裏頭是一遝信。
發黃的，邊都脆了，摞在一起，用紅繩捆著。
老周看著那些信，眼眶紅了。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師傅……”
老周沒說話，把信遞給他。
張遠接過來，看著最上麵那封。信封上寫著：周大江親啟。
他愣住了。
老周說：“我娘寫的。寫給我爹的。”
他指了指那棟樓。
“我娘就住這兒。住了三十年。”
張遠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周說：“她走的時候，我爹在井裏。她寫了三十年的信，一封都沒寄出去。”
他拿起那遝信，翻到最後。
最後一封，日期是五年前。
信很短，就幾行字：
“大江：
我知道你回不來了。我也快走了。
兒子長大了，有了閨女。那丫頭我見過，長得好看，像她媽。
我在信裏跟你說了一輩子的話。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
算了。看不見就算了。
我走了。
秀蘭”
張遠看完，眼眶也紅了。
周婷站在旁邊，眼淚已經下來了。
老周把信收好，裝進布包裏。
他站起來，看著那扇窗戶。
“她走的時候，我還在外頭跑車。等我趕回來，已經晚了。”
他轉過身，看著張遠。
“小子，你知道嗎，我娘這輩子，就等著我爹回來。”
張遠點點頭。
老周說：“她沒等到。”
他拍拍張遠的肩膀。
“所以你得回去看你爹。趁他還活著。”
張遠看著他，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老周帶著他們去了公墓。
秀蘭的墓在公墓最裏邊，不大的一塊地方，石碑上刻著“慈母周門秀氏之墓”。碑前放著幾束花，有的已經幹了，有的還挺新鮮。
老周蹲下來，把那些花收拾了一下。又從兜裏掏出那遝信，放在碑前。
“娘，”他說，“我把信給您帶來了。”
他點了火。
那些信慢慢燒起來，火苗舔著紙，發出劈啪的響聲。
老周看著那些火，眼眶紅著，但沒哭。
周婷站在他旁邊，一直握著他的手。
張遠站在後頭，看著那些紙灰飄起來，飄向天空。
他忽然想起他爹。
想起張啟山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子裏，守著他奶奶的墳。
他掏出手機，給張啟山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
張遠說：“爸，過兩天我回去看您。”
張啟山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掛了電話，張遠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紙灰慢慢飄遠。
太陽落下去，把公墓染成金紅色。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
三個人往外走。
走到公墓門口，老周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那片墓地。
“娘，”他說，“下回我帶爹來看您。”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張遠沒睡著。
他躺在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
周婷在旁邊，也沒睡。
“張遠，”她忽然開口，“咱們以後，也要有個地方。”
張遠轉過頭，看著她。
周婷說：“不用多大。夠住就行。有院子，有樹，有咱們自己。”
張遠點點頭。
“會有。”
周婷靠過來，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嗯。”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物流園的貨車還在進進出出，轟鳴聲隱隱約約傳來。
但張遠沒覺得吵。
他知道，有一天，他會有一個安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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