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74章 孫家的謝禮

從孫建國家的老房子出來，張遠他們沒急著走。

孫建國追出來，一把拉住老周的胳膊，眼眶還紅著。

“幾位師傅，別走。我媽這剛睡著，我也不知道她醒了會咋樣。你們好歹等明天看看情況再走。”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張遠。

張遠點點頭。

這時候走確實不合適。萬一那東西再回來，老太太受不住第二次。

孫建國把他們領回自己家，張羅著要做飯。老周攔住了，說隨便吃點就行。孫建國不聽，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又炒了幾個菜，把家裏存的酒也搬出來了。

吃飯的時候，孫建國一個勁兒地敬酒。老周喝了兩杯，擺擺手不喝了。張遠推說自己開車，滴酒不沾。孫建國也不強勸，自己悶頭喝。

喝著喝著，他忽然放下杯子，看著老周。

“周師傅，我問您一句實話。”

老周看著他。

孫建國說：“我爸那事……您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老周沒說話。

孫建國說：“我爸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他最後一句話，喊的是我媽的名字。”

屋裏安靜了。

爐子裏的火燒得劈啪響，但沒人覺得暖。

孫建國低下頭，聲音沙啞。

“我知道您是為我媽好。讓她以為我爸喊的是那個女人，她心裏能好受點。”

老周還是沒說話。

孫建國抬起頭，看著他。

“可是周師傅，那女人……她真的信了嗎？”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她信了。”

孫建國愣住了。

老周說：“她等的不是那句話。她等的是一個結果。三十年，她困在那兒，出不來。現在有人替那個男人說了句軟話，她就能走了。”

他看著孫建國。

“你爸喊的是誰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終於能走了。”

孫建國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有點澀，但眼眶裏的淚慢慢收了回去。

“周師傅，謝謝您。”他說，“我替我媽謝謝您。”

那天晚上，張遠他們住在孫建國家裏。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孫建國把最好的兩間房讓出來，自己跟他媳婦擠在小屋裏。

周婷躺在一張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張遠躺在她旁邊，也沒睡。

“想啥呢？”他問。

周婷說：“想那個女人。”

張遠沒說話。

周婷說：“她等了三十年。最後等到的，是一句替他說的話。”

她轉過頭，看著張遠。

“張遠，你說她值不值？”

張遠想了想，說：“她等到了，就值。”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

“那要是等不到呢？”

張遠說：“等不到，也得等。”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那我等你。”

張遠愣了一下。

周婷說：“你去哪兒我都等你。”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孫建國帶著他們又去了老太太屋裏。

老太太醒了，靠坐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見他們進來，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

老周走過去，坐在床邊。

“感覺咋樣？”

老太太說：“昨夜睡了個好覺。這些年，頭一回。”

老周點點頭。

老太太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周師傅，我……我對不起她。”

老周沒說話。

老太太說：“當年我要是不攔她，讓她見一麵，也許就沒這事了。”

她低下頭，聲音哽咽。

“三十年，我天天夢見她。夢見她站在村口，抱著孩子，看著我。那眼神，我忘不了。”

老周說：“她走了。”

老太太抬起頭。

老周說：“昨晚上走的。臨走前，她說了一句話。”

老太太問：“什麽話？”

老周說：“她說，她不恨你了。”

老太太愣在那兒，眼淚嘩嘩地流。

張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周婷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從孫家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

孫建國一直送到村口，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張師傅，”他把袋子遞過來，“這是一點心意。自家種的花生，還有兩瓶酒。你們別嫌棄。”

張遠要推辭，孫建國一把塞到他手裏。

“拿著。要不是你們，我媽這條命就沒了。”

張遠看了看老周。老周點點頭。

“拿著吧。”

張遠接過袋子，道了謝。

孫建國站在村口，一直看著他們的車開遠，才轉身回去。

車上了大路，周婷忽然說：“張遠，那個老太太，以後能睡好了吧？”

張遠說：“能。”

周婷點點頭，靠回座位上。

老周在後頭，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又掐滅了。

張遠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老周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麽。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進了縣城。

老周忽然開口。

“找個地方停一下。”

張遠把車停在一個路邊。

老周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遠處。

張遠跟過去，站在他旁邊。

“師傅，咋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想起一個人。”

張遠問：“誰？”

老周說：“我娘。”

張遠愣住了。

老周說：“她走的時候，我也沒見上最後一麵。”

他看著遠處，眼眶有點紅。

“那時候我在外頭跑車，接到信兒趕回去，已經晚了。”

張遠不知道說什麽。

老周轉過身，拍拍他肩膀。

“走吧。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繼續開。

張遠握著方向盤，腦子裏一直想著老周那句話。

他想起他爹。想起張啟山在井裏等了三十年，最後等到了他。

他忽然有點慶幸。

慶幸他爹等到了。

慶幸他去了。

車開進步行街，老周讓張遠在路旁停靠。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