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73章 舊賬

從趙各莊回來之後，張遠歇了兩天。

說是歇，其實也沒閑著。老周接了個活，拉一車建材去保定。張遠跟著跑了一趟，來回兩天，掙了一千二。回來的時候，他把錢數了三遍，然後小心地收進床頭那個鐵盒子裏。

鐵盒子是老周給的，以前裝茶葉的，現在裝他的家當。裏頭有存摺，有幾遝現金，還有那塊玉佩。張遠沒事的時候會開啟看看，數數錢，摸摸那塊玉，然後再合上。

周婷有時候湊過來看，問他攢多少了。張遠就說還差得遠。周婷也不急，就說慢慢攢。

這天下午，張遠正躺著休息，外頭有人敲門。

周婷去開門，外頭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灰色夾克，臉上帶著笑。

“請問，張遠張師傅在嗎？”

張遠坐起來，看著他。

那人走進來，自我介紹：“我姓孫，孫建國。是趙各莊的。”

張遠愣了一下。

孫建國說：“趙大柱是我表哥。他跟我說了你們的事。”

張遠點點頭，讓他坐下。

孫建國坐下，搓了搓手，有點緊張的樣子。

“張師傅，”他說，“我想求你幫個忙。”

張遠看著他。

孫建國說：“我媽……可能也遇上那種事了。”

張遠皺起眉頭。

孫建國說：“我媽今年七十二了。半個月前開始，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她床邊哭。”

周婷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張遠問：“那個女人長什麽樣？”

孫建國說：“我媽說不清。就知道年輕，二十多歲，穿著舊衣裳。”

老周從裏屋出來，正好聽見這話。

他看了張遠一眼，沒說話。

孫建國繼續說：“我媽現在不敢睡覺，一閉眼就看見那個女人。人瘦得厲害，再這樣下去，撐不住了。”

張遠問：“你媽跟那個女人有什麽關係？”

孫建國愣了一下。

“關係？沒有吧。我媽一輩子本本分分的，沒得罪過什麽人。”

老周忽然開口。

“三十年前，你們村跳河那個女人，你媽認識嗎？”

孫建國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臉色慢慢變了。

“那女人……”他喃喃地說，“我媽好像提過。說那女人來找人的，找她男人。她男人是本村的。”

老周問：“那個男人是誰？”

孫建國搖搖頭。

“不知道。沒人說過。”

老周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回去問問你媽。問清楚了，再來找我們。”

孫建國點點頭，站起來，走了。

張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過頭問老周。

“師傅，您懷疑……”

老周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那女人等了三十年。她找的，不隻是那個男人。”

張遠問：“還有誰？”

老周說：“所有知道真相，卻沒說的人。”

那天晚上，張遠沒睡好。

他翻來覆去想著那個女人的眼睛。空洞的，絕望的，等了三十年。

周婷也沒睡。她靠在他旁邊，小聲說：“張遠，你說那個女人還會出來嗎？”

張遠說：“會。她的事沒完。”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孫建國的媽，會不會就是……”

張遠說：“不知道。等他回來再說。”

第二天下午，孫建國又來了。

他的臉色比昨天還難看，眼眶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

“張師傅，”他說，“我問清楚了。”

張遠讓他坐下。

孫建國說：“我媽……她認識那個女人。不但認識，還……”

他說不下去了。

老周遞了根煙給他。孫建國接過去，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那個女人的男人，是我爸。”

幾個人都愣住了。

孫建國低著頭，聲音沙啞。

“我爸年輕的時候，在外頭打工，跟那個女人好上了。後來她懷孕了，生了孩子。我爸答應她，回來跟家裏離婚，娶她。”

他頓了頓。

“但他沒做到。他回來了，就不想再回去了。我媽也知道了這事，她沒鬧，就當不知道。後來那女人找來，我媽把她堵在村口，說……說她男人不要她了，讓她滾。”

張遠問：“然後呢？”

孫建國說：“那女人沒走。她在村口等了三天，想見我爸一麵。我爸不敢見她，躲著不出來。第四天晚上，她抱著孩子跳了河。”

屋裏安靜了。

爐子裏的火燒得劈啪響，但沒人覺得暖。

老周把煙頭按滅，站起來。

“走吧。去見你媽。”

孫建國的媽住在村東頭，一間老房子裏。

七十二歲的人了，瘦得皮包骨頭，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天花板。看見兒子帶人進來，她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

張遠站在床邊，看著她。

那張臉上全是恐懼。

她看見的東西，別人看不見。

周婷輕聲問：“阿姨，您能告訴我們，她長什麽樣嗎？”

老太太的眼睛動了動，看向牆角。

牆角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但她看見了。

“她……她抱著孩子……”聲音沙啞，斷斷續續，“站在那兒……天天站……天天哭……”

老周走過去，站在那個牆角。

他對著空處，開口了。

“我知道你在這兒。”

屋裏忽然冷了一下。

老周說：“你的事，我知道了。你等的人，沒等到。但你不能找她。”

那個牆角，有什麽東西動了。

老周繼續說：“她不是害你的人。她隻是沒幫你。但沒幫你，不是害你。”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很輕，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恨她……”

老周說：“你恨了三十年。該放下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張遠以為它消失了。

然後，它又響起來。

“他呢？”

老周問：“誰？”

那個聲音說：“那個男人。”

老周沉默了一下。

“他死了。十五年前。死的時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屋裏忽然暖了一點。

那個聲音沒有再響。

牆角，好像空了。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閉上，睡著了。

呼吸平穩了。

孫建國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她走了？”

老周點點頭。

“走了。”

孫建國腿一軟，坐在地上。

張遠扶起他，說：“沒事了。”

孫建國看著他，眼眶紅了。

“謝謝……謝謝你們……”

老周擺擺手，往外走。

張遠和周婷跟出去。

外頭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張遠站在院子裏，忽然開口。

“師傅，那個男人真的喊了她的名字嗎？”

老周轉過頭，看著他。

“喊沒喊，重要嗎？”

張遠想了想。

“不重要。她信了就行。”

老周點點頭。

三個人往外走。

走到村口，張遠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老房子靜靜地立在那兒。

窗戶裏透出昏黃的光。

那個老太太，終於能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