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72章 租房

從趙各莊回來之後，張遠開了三個小時的車。

周婷靠在副駕上睡著了。她這幾天累壞了，晚上不敢睡，白天又跟著跑前跑後。張遠把車開得穩了些，怕顛醒她。

老周在後頭也睡了，呼嚕聲震天響。

張遠一個人開著車，看著前頭的路。

天快亮了，東邊開始發白。路兩邊的莊稼地慢慢清晰起來，玉米杆子一排一排的，風吹過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那個女人的眼睛。

空洞的，什麽都沒有的，看著他說“你是來接我的嗎”。

那一刻，他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來老週上前，跟那個女人說了幾句話。說的什麽，張遠沒聽清。隻看見那女人抱著孩子，慢慢轉過身，走進河裏，消失了。

老週迴來之後，什麽都沒說。隻是拍拍張遠的肩膀，上了車。

張遠知道，那女人等的人，終於來了。

但不是他。

是老周。

老周替那個男人，說了句“對不起”。

就這一句，那女人等了三十年。

車開進物流園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老周在這兒租了兩間平房，一年三千塊。房子是以前物流園工人住的，後來工人搬走了，就空下來。地方不大，但湊合能住。張遠跟著老周跑車之後，就一直住在這兒。

房子是老式的磚瓦房，屋頂的瓦片有好幾塊裂了，下雨天會漏。老周用塑料布堵著，湊合能用。牆皮也掉了好幾塊，露出裏頭的紅磚。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關不嚴實，冬天漏風，夏天進蚊子。

但張遠不在乎。

這兒有床，有爐子，有老周，有周婷。對他來說，這就是家。

他把車停好，熄了火。

周婷醒了，揉著眼睛問：“到了？”

張遠點點頭。

幾個人下了車，往屋裏走。

周大江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沒事吧？”

老周搖搖頭。

“沒事。”

周大江看了看他的臉色，沒多問，隻說：“進去吧，粥熬好了。”

屋裏生了爐子，暖洋洋的。爐子上坐著一口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周大江給他們盛了粥，又端出幾個饅頭和一碟鹹菜。

張遠坐下，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喝下去暖到胃裏。

老鄭和鄭家弟弟也來了。兩個老頭坐在角落，正喝茶。老鄭現在也搬過來了，就在隔壁租了一間。他說他弟弟剛出來，得照顧著點。

鄭家弟弟還是不愛說話，但氣色好了很多。他坐在老鄭旁邊，手裏捧著個搪瓷缸子，慢慢喝著茶。

周大江坐在老周旁邊，問：“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老周點點頭。

周大江沒再問。

吃完飯，張遠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物流園。

貨車進進出出的，揚起一片塵土。有人在裝貨，有人在卸貨，有人扯著嗓子喊。嘈雜，混亂，但熱鬧。

周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張遠說：“想那個女的。”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她走了？”

張遠點點頭。

“走了。老周替那個男人說了句對不起，她就走了。”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說：“她等那句話，等了三十年。”

張遠說：“是啊。”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周婷忽然開口。

“張遠，咱們以後就一直住這兒嗎？”

張遠愣了一下。

周婷說：“這兒是咱們家嗎？”

張遠看了看那兩間破平房，看著漏風的窗戶，看著掉皮的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周婷說：“我不是嫌這兒破。就是……想有個咱們自己的地方。”

張遠看著她。

周婷說：“像張叔那樣。一個小院子，咱們自己的。”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有個自己的家？”

周婷點點頭。

張遠想了想，說：“好。咱們攢錢，蓋一個。”

周婷笑了。

老周從屋裏出來，站在他們旁邊。

“聊什麽呢？”

張遠說：“聊蓋房子。”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啊。蓋一個。我幫你們。”

周大江也從屋裏出來，站在老周旁邊。

“蓋在哪兒？”

張遠想了想，說：“老家吧。離我爸近點。”

周大江點點頭。

“好地方。”

老鄭和鄭家弟弟也出來了。兩個老頭站在後頭，笑眯眯的。

老鄭說：“蓋好了，我們去蹭飯。”

張遠笑了。

“行。”

那天下午，幾個人圍在爐子邊，開始討論蓋房子的事。

哪兒買磚，哪兒買瓦，請誰幹活，多少錢。老周有經驗，說得頭頭是道。周大江在旁邊補充，說當年他蓋房的時候怎麽怎麽樣。老鄭也插嘴，說他村有便宜的材料。

鄭家弟弟一直沒說話，但聽著聽著，嘴角也露出一絲笑。

張遠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心裏頭暖洋洋的。

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雖然不是血緣，但比血緣還親。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真好。”

張遠點點頭。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物流園染成金紅色。

遠處，貨車的轟鳴聲漸漸小了。

爐子裏的火燒得正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張遠忽然想起他爹。

想起張啟山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子裏，守著那三間土坯房，守著他奶奶的墳。

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張啟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點沙啞。

張遠說：“爸，是我。”

張啟山說：“知道。咋了？”

張遠說：“沒事。就是想問問您，吃飯了沒？”

張啟山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吃了。自己做的。還行。”

張遠也笑了。

“那就好。”

張啟山說：“你呢？那邊咋樣？”

張遠說：“挺好的。剛處理完一個事。”

張啟山說：“小心點。”

張遠說：“知道。”

父子倆沉默了幾秒。

張啟山忽然說：“兒子，爸想你。”

張遠愣住了。

張啟山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也想你”，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過幾天我回去看您。”

張啟山笑了。

“好。”

掛了電話，張遠站在那兒，看著手機發呆。

周婷走過來，問：“張叔咋說？”

張遠說：“他說想我。”

周婷笑了。

“那咱們過幾天回去。”

張遠點點頭。

爐子裏的火劈啪響著。

外頭的天，慢慢黑了。

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

張遠看著窗外那輪月亮，忽然想起那條路上的那些人。

他們在等。

等著有人去接。

現在，他也有一個人在等他。

在那個小院子裏，在那三間土坯房裏，在那些棗樹下。

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