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70章 紮根

張遠在村裏待了七天。

七天裏，他把那三間塌了的土坯房重新壘了起來。不是專業的泥瓦匠，但幹得認真。和泥，搬磚，砌牆，一樣一樣慢慢來。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不吭聲，就那麽幹著。

周婷在旁邊幫忙。她不會砌牆，就負責遞磚、和泥、做飯。村裏的小賣部東西不多，她就變著法子做。饅頭、稀飯、鹹菜，偶爾去村裏買隻雞，燉一鍋湯。

張啟山也沒閑著。他幹得比張遠還起勁。砌牆的時候，他蹲在那兒，一塊一塊磚往上壘，眼睛都不眨一下。有時候幹著幹著，他會停下來，看著遠處發一會兒呆。

張遠知道他在想什麽。

想奶奶。

第七天晚上，房子終於修好了。

三間土坯房，重新立了起來。雖然看著還是破舊，但能住人了。院子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棗樹也修剪過了，枯枝全砍掉，剩下的幾根主枝，來年春天還能發芽。

張啟山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三間房，看了很久。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還滿意嗎？”

張啟山點點頭。

“比我想的好。”

周婷從屋裏出來，端著三碗麵。

“吃飯了。”

三個人坐在院子裏，吃著麵。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三間房上，照在那幾棵棗樹上，一切都顯得很安靜。

張啟山吃著吃著，忽然開口。

“兒子，你們明天回去？”

張遠愣了一下。

張啟山說：“老周他們還等著呢。你師傅那輛車，還得你開。”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嗯。”

張啟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別擔心我。我一個人能行。”

周婷說：“張叔，我們過段時間再來看您。”

張啟山點點頭。

“好。”

那碗麵吃了很久。

吃完，張啟山站起來，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東西。

是個布包，舊舊的，邊都磨毛了。

他遞給張遠。

張遠接過來，開啟一看，愣住了。

是一塊玉佩。

溫潤細膩，刻著古怪的符文。

跟他給周婷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是……”張遠抬起頭。

張啟山說：“你奶奶留給我的。她說，這是咱們家的傳家寶。讓我以後給你。”

他看著那塊玉佩，眼眶有點紅。

“我在井裏三十年，一直貼身收著。就怕丟了。”

張遠攥著那塊玉佩，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

“爸……”

張啟山擺擺手。

“別煽情。收著。”

張遠點點頭，把玉佩貼身收好。

那天晚上，張遠和周婷住在西邊那間屋裏。

屋裏就一張床，是張啟山用木板搭的。鋪著厚厚的稻草，軟軟的，有股草木的香氣。

周婷躺在他旁邊，忽然問：“張遠，你以後想幹啥？”

張遠想了想，說：“跑車。師傅那輛車，我還得開。”

周婷說：“還跑夜路嗎？”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跑。”他說，“那些還沒出來的人，得有人去接。”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我跟你跑。”

張遠笑了。

“你不怕？”

周婷說：“怕。但你在，就不怕。”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張遠和周婷準備出發。

張啟山站在門口，送他們。

張遠上了車，發動起來。

他搖下車窗，看著張啟山。

“爸，我們走了。”

張啟山點點頭。

“路上慢點開。”

張遠點點頭。

車慢慢開出去。

後視鏡裏，張啟山站在那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一直站著，沒動。

周婷在旁邊，輕輕握住張遠的手。

張遠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車開出村子，上了大路。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大地一片金黃。

張遠看著前頭的路，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老周的時候。

那時候他什麽都不會，就知道開車。老周坐在副駕上，板著臉說“開車要穩”。

後來他懂了。

穩，不是慢。是不慌。

不管前頭是什麽，都不慌。

周婷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張遠，”她忽然說，“咱們以後也蓋個房子吧。”

張遠愣了一下。

周婷說：“像張叔那樣的。一個小院子，種幾棵樹。”

張遠看著她，笑了。

“好。”

周婷也笑了。

車繼續往前開。

前頭的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不怕了。

因為有人在身邊。

有家在等著。

回到服務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老周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的車，走過來。

“回來了？”

張遠點點頭。

老周看了一眼他，沒多問，隻說：“進去吧。飯好了。”

幾個人進了屋。

周大江坐在桌邊，老鄭和鄭家弟弟也在。蘇月也回來了，坐在角落裏，抱著她那根鐵棍。

桌上擺著飯菜，熱氣騰騰的。

張遠坐下，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這麽多人，這麽熱鬧。

老周給他倒了杯酒。

“喝點。”

張遠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嗆，但暖。

老周看著他，忽然笑了。

“小子，以後有啥打算？”

張遠說：“跑車。跟您跑。”

老周點點頭。

“行。”

周大江在旁邊說：“我也跟著跑。”

老周愣住了。

周大江說：“在井裏三十年，車都不會開了。得練練。”

老周笑了。

“行。”

蘇月站起來，說：“我回守夜人那邊。”

幾個人看著她。

蘇月說：“我姐那邊缺人。我去幫忙。”

張遠點點頭。

蘇月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張遠，”她說，“有事叫我。”

張遠笑了。

“好。”

蘇月走了。

那天晚上，幾個人喝了很久。

周大江喝多了，拉著老周說個不停。說井裏的事，說那些年怎麽熬過來的。老周聽著，眼眶紅紅的，但一直笑著。

老鄭和鄭家弟弟也喝多了。兩個老頭靠在一起，呼呼大睡。

張遠沒喝多。

他坐在門口，看著月亮。

周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張遠說：“想以後。”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以後咋了？”

張遠說：“以後，會好的。”

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遠處，那條路靜靜地躺著。

但張遠知道，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