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69章 新家

從老家回來的路上，張遠一直沒說話。

周婷坐在副駕，時不時看他一眼。他的側臉繃得很緊，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前頭的路。但那種繃緊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緊張，是焦慮，是不知道前頭有什麽。現在是別的——一種說不清的、放下來又沒完全放下來的東西。

張啟山在後頭，也一直看著窗外。他看著那些飛快掠過的田野、村莊、行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三十年了，這些對他來說都是新的。

車開回服務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周站在門口等他們。看見車停下，他走過來。

“回來了？”

張遠點點頭。

老周看了一眼張啟山，沒多問，隻說：“進去吧，飯好了。”

幾個人進了屋。

屋裏生了火，暖洋洋的。桌上擺著飯菜，熱氣騰騰的。周大江坐在桌邊，老鄭和鄭家弟弟也在。

張啟山坐下，看著那些飯菜，愣了一下。

“這是……”

老鄭說：“自己做的。嚐嚐。”

張啟山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

他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好吃。”他說。

老鄭笑了。

“好吃就多吃點。”

那頓飯吃了很久。

周大江喝著酒，跟老周說話。他說井裏的事，說那些年怎麽熬過來的。老周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父子倆的話不多，但那種氣氛，是三十年來第一次。

鄭家弟弟靠在老鄭身上，睡著了。老鄭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拍小孩一樣。

蘇月沒在。她跟著蘇青回守夜人總部了，說是處理戰宗的餘孽。走的時候她沒多說什麽，隻是衝張遠揮了揮手。

吃完飯，張遠和周婷坐在院子裏，看著月亮。

月亮快圓了，掛在天上，亮亮的。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忽然問：“張遠，你以後打算幹啥？”

張遠想了想，說：“繼續跑車吧。”

周婷抬起頭，看著他。

張遠說：“師傅那輛車，還得有人開。這條路上的事，也還得有人管。”

周婷問：“那條夜路呢？”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也還得有人走。”他說，“那些還沒出來的人，得有人去接。”

周婷點點頭，又靠回他肩膀上。

“我跟你去。”

張遠笑了。

“你不怕？”

周婷說：“怕。但你在，就不怕。”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月亮慢慢升高，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張啟山從屋裏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

張遠回過頭，看見他。

“爸？”

張啟山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他看著那輪月亮，忽然說：“兒子，爸想求你個事。”

張遠愣住了。

張啟山說：“爸想留在那個村子裏。”

張遠問：“哪個村子？”

張啟山說：“咱們老家。那個塌了的院子，爸想修修，住下來。”

張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啟山說：“你奶奶在那兒。我想陪著她。”

周婷輕聲問：“張叔，您一個人行嗎？”

張啟山笑了。

“在井裏三十年都過來了，有什麽不行的？”

張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行。我幫您修。”

張啟山伸手，拍拍他肩膀。

“好兒子。”

那天晚上，張遠沒睡。

他坐在院子裏，抽了一根煙。

周婷從屋裏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張遠點點頭。

周婷靠在他身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張遠忽然開口。

“婷婷，”他說，“我想把那個院子修好。”

周婷抬起頭，看著他。

張遠說：“讓我爸住下來。咱們有空就回去看他。”

周婷笑了。

“好。”

張遠看著她，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

“你願意跟我回去？”

周婷說：“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張遠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月亮慢慢落下去。

天邊開始發白。

新的一天，快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張遠開車，帶著張啟山和周婷，又回了那個村子。

老周說要幫忙，張遠沒讓。

“師傅，您陪周爺爺吧。他剛出來，您多陪陪。”

老周想了想，點點頭。

車開到村口，停在那棵大槐樹下。

張啟山下了車，看著那個方向。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走吧。”

兩個人往村東頭走。

那三間土坯房還立在那兒，塌了兩間，剩下一間也搖搖欲墜。院子裏長滿了草，棗樹枯了大半。

張啟山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挽起袖子，走進院子。

張遠跟在後頭。

周婷也跟進來。

三個人開始收拾。

拔草，清垃圾，搬石頭。那些草長得比人還高，根紮得深，拔起來費勁。張遠拔了一上午，手都磨破了。

周婷在旁邊幫忙，臉上全是汗，但沒停。

張啟山幹得最起勁。他把那些枯枝敗葉攏成一堆，又把塌了的土坯一塊一塊搬開，碼在一邊。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

周婷去村裏的小賣部買了三瓶水，一人一瓶。

張遠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瓶。

他看著張啟山，問：“爸，您不累？”

張啟山搖搖頭。

“不累。比在井裏輕鬆多了。”

張遠沒說話，繼續幹活。

幹到太陽落山，院子總算收拾出個樣子。

那間還沒塌的屋子，他們也打掃幹淨了。雖然破，但能住人。

張啟山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收拾好的東西，忽然笑了。

“像樣了。”他說。

張遠站在他旁邊，也笑了。

周婷走過來，遞給他們一人一個饅頭。

“村裏買的，”她說，“先墊墊。”

張啟山接過來，咬了一口。

他看著那間屋子，看著那些棗樹，看著遠處的山坡。

“兒子，”他說，“爸這輩子，值了。”

張遠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月亮升起來了。

三個人站在那個小院子裏，看著月光。

遠處，山坡上，那座墳靜靜地立著。

張啟山忽然開口。

“娘，”他說，“兒子回來了。以後不走了。”

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