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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祁連山出來，一路向東。
張遠開著那輛破解放，周婷坐副駕，老周和張啟山在後頭，周大江擠在最後邊。一輛車塞了五個人，擠得滿滿當當的。但沒人抱怨。
張啟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快掠過的山、樹、村莊，眼睛都不眨一下。
“變了。”他說，“全變了。”
張遠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爸，您上次出來是哪年？”
張啟山想了想，說：“九三年。那時候你才三歲。”
張遠沉默了。
三十年了。
外頭的世界，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
周婷轉過頭，問：“張叔，您還記得咱們老傢什麽樣嗎？”
張啟山點點頭。
“記得。一個小村子，幾十戶人家，村口有棵大槐樹。你奶奶就住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裏種著幾棵棗樹。”
周婷問：“後來回去過嗎？”
張啟山搖搖頭。
張遠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車開了兩天兩夜，進了河北界。
老周說先回服務區休整一下。張遠把車開進那個熟悉的地方，停下來。
老鄭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站在門口，看見車停下，看見鄭家弟弟從車上下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弟。”他喊了一聲。
鄭家弟弟走過去，兩個老頭抱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張遠看著他們，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
周大江下了車，四下看了看。
“這就是你們待的地方？”
老周點點頭。
周大江點點頭，沒說話。
張啟山站在車邊，看著遠處的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著。
周婷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張叔，想啥呢？”
張啟山說：“想你奶奶。”
他轉過頭，看著張遠。
“兒子，咱們回家看看。”
張遠愣住了。
“現在？”
張啟山點點頭。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老周走過來，問：“要我們陪嗎？”
張遠搖搖頭。
“師傅，您和周爺爺先歇著。我們自己回去就行。”
老周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有事打電話。”
張遠開著車，帶著張啟山和周婷，往老家走。
那個村子在河北南部，一個小縣城邊上。張遠小時候在那兒長大，後來奶奶走了，他就再沒回去過。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進了縣城。
張啟山看著窗外，眼神越來越複雜。
“變了。”他說，“全變了。”
張遠不知道說什麽。
又開了半個多小時，進了村子。
村子比張遠記憶中小了好多。土坯房變成了磚房，泥巴路變成了水泥路，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但枝葉稀疏了，老了。
張遠把車停在村口，三個人下了車。
張啟山站在那棵大槐樹下，看了很久。
“小時候，”他說，“我天天在這樹下玩。”
他往前走。
走到村東頭，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三間土坯房，已經塌了兩間，剩下一間也搖搖欲墜。院子裏長滿了草，那幾棵棗樹還在，但枯了大半。
張啟山站在門口，久久沒動。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
張啟山沒說話，隻是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裏草很深，沒過腳踝。他踩著草，一步一步走到那間還沒塌的屋子前，推開門。
屋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地上積了厚厚的灰，牆上糊的報紙都發黃了，破了好幾個洞。
張啟山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那些牆。
牆上還留著他小時候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小人，拿粉筆畫上去的，三十多年了，居然還在。
張遠看見他肩膀在抖。
周婷站在門口，沒進去。
過了很久，張啟山轉過身，走出來。
他看著張遠，眼眶紅著，但沒哭。
“走吧。”他說。
張遠問：“去哪兒？”
張啟山說：“去看你奶奶。”
奶奶的墳在村後的山坡上。
一個小小的土包，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碑上的字都模糊了，風吹日曬的，快看不清了。
張啟山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娘，”他說，“兒子回來了。”
張遠站在旁邊，看著那塊碑，想起小時候奶奶抱著他，給他講故事的樣子。
他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奶奶，我把您兒子帶回來了。”
周婷站在後頭，也跟著跪下，磕了頭。
三個人在墳前站了很久。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山坡染成金紅色。
張啟山忽然開口。
“兒子，爸對不起你。”
張遠愣住了。
張啟山說：“當年走的時候，你才三歲。你娘改嫁，你奶奶把你拉扯大。爸一天都沒養過你。”
他轉過頭，看著張遠。
“你恨爸嗎？”
張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恨過。”他說，“小時候恨。後來不恨了。”
張啟山眼眶又紅了。
張遠說：“您在井裏等了三十年，就是為了等我進去。我有什麽好恨的？”
張啟山伸手，把他抱進懷裏。
這一次，那個懷抱很緊。
周婷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眶也熱了。
月亮升起來了。
三個人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個小小的墳。
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張啟山說：“走吧。讓你奶奶歇著。”
三個人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張遠忽然回頭。
月光下，那座墳靜靜地立著。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那兒，衝他們揮手。
他揉揉眼睛，再看，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風，隻有草，隻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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