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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慢慢往西沉。
山穀裏的人群漸漸散去。那些從井裏出來的人，有的跟著親人走了，有的還在四處張望，茫然地尋找著方向。老鄭和鄭家弟弟坐在一塊石頭上，兩個老頭靠在一起，誰都沒說話，就那麽坐著。
馬駿扶著他爸，往鎮子方向走。他爸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那口井的方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來了。
張遠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這一切。
張啟山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夜裏的涼意。樹影晃動著，落在地上的月光也跟著晃。
周婷走過來，站在張遠另一邊。她看了張啟山一眼，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張啟山先說話了。
“丫頭，餓不餓？”
周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點。”
張啟山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塊幹糧，用油紙包著，壓得扁扁的。
“三十年前帶的，”他說，“一直沒捨得吃。”
周婷接過來，看著那塊幹糧，眼眶有點熱。
張遠在旁邊說：“爸，這都三十年了，還能吃嗎？”
張啟山瞪他一眼。
“井裏又沒蟲子，怎麽不能吃？”
周婷笑了，開啟油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能吃。”她說，“就是有點硬。”
張啟山笑了。
老周和周大江從另一邊走過來。周大江手裏拎著個東西，走近了纔看清——是一隻野兔，剛打的，還在滴血。
“餓了吧？”周大江說，“生火，烤了吃。”
老周愣了一下。
“爹，您還會打兔？”
周大江瞥他一眼。
“在井裏三十年，啥不會？”
老周沒話說了。
蘇月從旁邊撿了一堆幹柴，很快生起火來。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暖洋洋的。
幾個人圍著火堆坐下。
周大江把兔子收拾幹淨，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他的手很穩，翻動兔子的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老手。
張啟山坐在張遠旁邊，看著那堆火，忽然開口。
“兒子，這些年，你怎麽過的？”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跟著師傅跑車。掙點錢，養活自己。”
張啟山點點頭。
“周師傅是個好人。”
老周在旁邊說：“張叔，您別這麽說。這小子自己爭氣。”
張啟山笑了。
“我兒子，我知道。”
周婷靠在張遠肩膀上，聽著他們說話。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蘇月坐在蘇青旁邊，姐妹倆靠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兔子烤好了。周大江撕下一條腿，遞給周婷。
周婷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吃。”她說。
周大江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條腿在幾個人手裏傳來傳去，每個人都吃了幾口。肉不多，但那種味道，誰也忘不了。
月亮快落下去的時候，張啟山站起來。
他看著遠處那口井的方向，看了很久。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想啥呢？”
張啟山說：“想那些還沒出來的人。”
張遠愣住了。
張啟山說：“‘淵’雖然散了，但還有些人，陷得太深，出不來了。他們還得等。”
他看著張遠。
“兒子，這條路，還沒走完。”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知道。”
張啟山伸手，拍拍他肩膀。
“不著急。慢慢來。”
月亮落下去了。
天邊開始發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張遠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老周和周大江還坐在火堆邊，小聲說著話。老周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張遠從來沒見過。是那種放下了什麽的笑。
周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張遠握緊了。
蘇青站起來，走到他們旁邊。
“我得走了。”她說。
張遠看著她。
蘇青說：“守夜人那邊還有一堆事。戰宗的餘孽，夜行人的殘部，都得處理。”
蘇月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我跟你去。”
蘇青看著她。
蘇月說：“我是守夜人。”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姐妹倆轉身要走。
周婷喊住她們。
“蘇青姐。”
蘇青回過頭。
周婷走過去，抱了抱她。
“謝謝。”
蘇青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了抱她。
“照顧好他。”她小聲說。
周婷點點頭。
蘇青鬆開她，轉身走了。
蘇月衝張遠揮揮手，跟著她姐走了。
張遠看著她們消失在晨光裏，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老鄭和鄭家弟弟走過來。
“我們也該走了。”老鄭說。
鄭家弟弟站在他旁邊，兩個老頭站在一起，像兩棵老樹。
老鄭看著張遠。
“小子，以後有啥打算？”
張遠想了想，說：“繼續跑車。”
老鄭笑了。
“行。有事來找我。”
他拍拍張遠的肩膀，轉身走了。
鄭家弟弟衝他們揮揮手，跟上去。
兩個老頭的背影，慢慢走遠。
張啟山走過來，站在張遠旁邊。
“咱們也走吧。”他說。
張遠點點頭。
幾個人收拾了一下，往山外走。
走了幾步，張遠忽然回頭。
那口井的方向，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有山，隻有樹，隻有天邊慢慢升起的太陽。
但他知道，那條路還在。
那些人還在。
等著有人去接。
總有一天，他還會回去。
帶著周婷，帶著老周，帶著那些願意去的人。
去接那些還沒出來的人。
張遠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周婷的手，還在他手心裏。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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