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62章 回歸

張遠攥著那塊牌子，手心全是汗。

五塊。終於齊了。

從第一口井到第六口井，從國道324到祁連山，從那個撿紙元寶的夜晚到現在——走了這麽遠，死了這麽多人，終於集齊了。

老周轉過身，看著他。

“小子，還撐得住嗎？”

張遠點點頭。他渾身是傷，肋骨還在疼，但心裏頭那股勁兒撐著，倒不下去。

周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蘇月撿起鐵棍，活動了一下被掐過的脖子。周媚那一手差點把她脖子擰斷，現在還有一道紅印子，說話聲音都啞了。

“那女人，”她啞著嗓子說，“比我厲害。”

老周看了她一眼。

“回去多練練。”

蘇月瞪他，但沒反駁。

幾個人從地下宮殿出來，沿著原路往回走。

那條路還是那麽長，那麽黑。路邊站著的人，還是那麽一動不動。但這次張遠覺得，那些目光柔和了一些。不是盯著獵物那種，倒像是在目送。

走到第一口井的井口，老周停住了。

周大江還站在那兒。

他看著老周，笑了。

“拿到了？”

老周點點頭。

周大江走過來，看著他手裏的五塊牌子。五塊牌子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上頭的符文像是活的，隱隱在流動。

“三百年前，”周大江說，“你爺爺拿著其中一塊，進了這口井。三百年後，你拿著五塊，去第七口井。”

他看著老周，眼眶紅了。

“兒子，你比我有出息。”

老周搖頭。

“爹……”

周大江擺擺手。

“別說了。去吧。有人在等你。”

老周看著他，捨不得走。

周大江說：“我在這兒等著。等你回來。”

老周點點頭，轉過身。

張遠扶著周婷，跟著老周往井口走。

走到井邊，張遠忽然回頭。

周大江還站在那兒，衝他笑。

他忽然想起什麽，喊了一聲：“周爺爺！”

周大江看著他。

張遠問：“您等的人，是誰？”

周大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很累，但很真。

“等一個三百年前就該來的人。”他說，“他快來了。”

張遠沒再問，跳進井裏。

從第一口井出來，外頭天已經黑了。

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大地一片銀白。他們站在國道324那個路口，那條廢棄的國道還是那麽破，雜草叢生，風吹過沙沙響。

老鄭坐在路口，守著他的破三輪。看見他們出來，他站起來，走過來。

“拿到了？”

老周把五塊牌子給他看。

老鄭看著那五塊牌子，眼眶紅了。

“我弟弟……”他說，“他的那塊，也在裏頭。”

老周點點頭。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走吧。他在前頭等你們。”

幾個人上了車。

張遠發動車，往服務區開。

周婷靠在副駕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比之前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麵兩團青黑。但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美夢。

張遠看了她一眼，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

從第一次見她，到現在，這姑娘跟著他吃了多少苦。

但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老周在後頭，靠著窗，看著窗外的夜色。

蘇月抱著鐵棍，閉著眼睛，但誰都知道她沒睡。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到了服務區。

那個他們住了很久的服務區。小賣部，加油站，幾盞昏黃的燈。破舊的桌椅，永遠泡不開的泡麵。

但這一次，門口站著好多人。

蘇青站在最前頭。她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頭發紮起來，露出一張清瘦的臉。她瘦了好多，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眼睛還是那麽亮，那麽冷。看見蘇月下車，她走過來，一把抱住她。

蘇月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她。

“姐。”

蘇青沒說話，隻是抱緊了她。

後頭站著程蝶衣。她穿著那身黑色作戰服，腰裏別著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精緻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些。她看著張遠，點點頭。

“活著回來了。”

張遠點點頭。

程蝶衣旁邊站著幾個陰陽司的人，都是熟麵孔。

再後頭，是幾個穿黑袍的人。

尋淵會的。

為首的是一個老人，白發白須，仙風道骨。他走過來，看著張遠手裏的五塊牌子，點點頭。

“齊了。”

張遠問：“您是？”

老人說：“無名老人。”

張遠愣住了。

一百五十歲的人，看著也就七八十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

無名老人說：“第七口井的入口，在祁連山深處。我們找到了一條路，可以繞過夜行人的包圍。”

老周問：“什麽時候走？”

無名老人說：“三天後。月圓之夜。”

他頓了頓。

“那是封印最弱的時候，也是進去的最好時機。”

蘇青鬆開蘇月，走過來，看著張遠。

她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把他衣領上的一根草摘下來。

“照顧好自己。”她說。

張遠點點頭。

蘇青轉身走了。

蘇月看著她姐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姐！”

蘇青停住。

蘇月說：“你……你不去？”

蘇青沒回頭。

“我去不了。”她說，“我得守著這邊。”

她走了。

蘇月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周婷走過來，站在蘇月旁邊。

“她擔心你。”她說。

蘇月沒說話。

周婷說：“我看得出來。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爸看我的眼神一樣。”

蘇月轉過頭，看著她。

周婷笑了。

“你是她妹妹。她不說，但她心裏有你。”

蘇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很少見，但很好看。

“走吧，”她說，“進去吃飯。”

幾個人進了屋。

屋裏生了火，暖洋洋的。桌上擺著飯菜，熱騰騰的，冒著香氣。

老鄭坐在桌邊，招呼他們。

“都餓了吧？吃吃吃，邊吃邊說。”

幾個人坐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張遠吃著吃著，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抬起頭，看著老鄭。

“鄭爺爺，您不跟我們一起去？”

老鄭搖搖頭。

“我老了。去了也是累贅。”

他看著張遠。

“小子，我弟弟的那塊牌子，在你手裏。替我帶句話給他。”

張遠問：“什麽話？”

老鄭說：“說哥想他了。”

張遠點點頭。

吃完飯，張遠和周婷坐在門口，看著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張遠，你說咱們能活著回來嗎？”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能。”

周婷抬起頭，看著他。

張遠說：“因為有人在等咱們。”

周婷笑了。

“那就好。”

她靠回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張遠看著那輪月亮，想起那條路上的那些人。

他們在等。

等著有人去接。

這一次，輪到他們去了。

去第七口井。

去找答案。

去接那些等了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