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63章 立約第七井

三天，過得比想象中快。

張遠這幾天幾乎沒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眼就做夢，夢見那條路，夢見那些站著的人，夢見爹站在井邊衝他笑。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周婷也睡不好。她不說，但張遠知道。夜裏他翻身的時候，總能看見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問她怎麽了，她就說“沒事”，然後靠過來，把臉埋在他胸口。

第三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張遠就起來了。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東邊慢慢泛白的天。服務區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老周從屋裏出來，走到他旁邊，遞了根煙。

張遠接過來，點上。他已經學會抽煙了，雖然還是嗆，但能抽完一根了。

“緊張？”老周問。

張遠點點頭。

老周抽了一口煙，看著遠處的天。

“我也緊張。”他說，“但想想裏頭那些人，就不那麽緊張了。”

張遠問：“哪些人？”

老周說：“我爹。你爹。鄭家那老頭。還有那些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張遠。

“咱們進去，就是去接他們的。不是去送死。”

張遠點點頭。

周婷從屋裏出來，走到張遠旁邊。她穿著一件幹淨的外套，頭發紮起來，露出一張幹淨的臉。這幾天養傷，氣色好了很多，臉上有肉了，眼睛也亮了。

她看著張遠手裏的煙，皺了皺眉頭。

“又抽。”

張遠趕緊把煙掐了。

老周在旁邊笑了一聲。

蘇月從另一間屋裏出來，背著那個大包。她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緊身的，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裏還是那麽顯眼，但她的眼睛很亮，精神得很。

“都準備好了？”她問。

老周點點頭。

幾個人吃了早飯，收拾東西。

老鄭從外頭回來，開著他那輛破三輪。後鬥上裝著一堆東西——幹糧、水、繩子、手電，還有幾包草藥。

“拿著。”他說，“路上用。”

張遠接過來，道了謝。

老鄭看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活著回來。”

張遠點點頭。

老鄭又看著周婷。

“丫頭，你也是。”

周婷笑了。

“鄭爺爺，您等著，我把您弟弟帶回來。”

老鄭眼眶紅了，但笑了。

程蝶衣帶著陰陽司的人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著張遠。

“我們的人已經在祁連山那邊了。你們到了，他們會接應。”

張遠問：“夜行人那邊呢？”

程蝶衣說：“還在井口守著。但他們不知道另一條入口。”

無名老人從後頭走過來。他穿著一身黑袍，手裏拄著一根木杖，白發白須，仙風道骨。

“時辰到了。”他說，“走吧。”

幾個人上了車。

張遠發動車，慢慢開出服務區。

後視鏡裏，老鄭站在門口，衝他們揮手。

蘇青站在他旁邊，沒揮手，就那麽看著。

周婷趴在車窗上，也衝他們揮手。

車越開越遠，那兩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光裏。

一路向西。

開了兩天兩夜，進了甘肅界。

路越來越難走，越來越偏。最後沒路了，隻能下車走。

無名老人帶著他們，往祁連山深處走。

山很高，很陡，到處都是石頭和枯樹。走累了就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口水，餓了就啃幹糧。夜裏找個山洞過夜，生一堆火，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周婷走不動的時候，張遠就背著她。她不重，但山路難走，每一步都很吃力。張遠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邁，汗流了一臉。

周婷趴在他背上，小聲說：“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張遠說：“別動。”

周婷就不動了，把臉埋在他頸窩裏。

走了三天三夜，終於到了一個山穀口。

穀口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陡峭的岩壁，抬頭看不見頂。穀裏黑漆漆的，往外冒著涼氣。

無名老人站在穀口，轉過身，看著他們。

“就是這兒。”他說。

張遠問：“井在裏頭？”

無名老人點點頭。

“一直走，走到最深處。那口井，就在那兒。”

他看著張遠手裏的五塊牌子。

“五塊牌子，五個人。進去之後，把牌子按在井口的五個凹槽裏。門就會開。”

老周問：“然後呢？”

無名老人說：“然後，就看你們的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進不去。我隻能送到這兒。”

張遠看著他，忽然問：“您到底是誰？”

無名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但很真。

“我是周無忌的徒弟。”他說，“三百年前，他讓我守著這個秘密。等有人來。”

他看著張遠。

“我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了。”

張遠愣住了。

無名老人擺擺手。

“去吧。他們在等你們。”

張遠點點頭，拉著周婷，走進穀裏。

老周和蘇月跟在後頭。

穀裏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張遠開啟手電，光柱刺進黑暗，瞬間就被吞沒了。隻能照出幾步遠的路。

腳下是碎石，走起來沙沙響。兩邊是岩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越往裏走，越冷。那股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陰冷，往骨頭縫裏鑽。

周婷打了個哆嗦，握緊張遠的手。

走了很久很久，前頭忽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四周全是石壁，石壁上刻滿了符文，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頭頂看不見頂，腳下是平整的石板地。

空間中央，有一口井。

比之前見過的都大。井口有三丈寬，井壁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但站在井邊，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井底湧上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井口周圍，有五個凹槽。

張遠掏出五塊牌子，遞給老週一塊，蘇月一塊，自己拿一塊。剩下兩塊，一塊是張啟山的，一塊是周大江的。

老周接過周大江那塊，攥在手裏。

他看著那塊牌子，久久沒動。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師傅？”

老周轉過頭，看著他。

“小子，”他說，“這一步邁進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張遠說：“我知道。”

老周說：“怕嗎？”

張遠想了想，說：“怕。但不進去，更怕。”

老周笑了。

“我也是。”

他把牌子按進凹槽裏。

張遠也按進去。

蘇月也按進去。

剩下兩個凹槽，空著。

張遠把那兩塊牌子舉起來。

“爸，”他說，“您等著。”

他把牌子按進去。

最後一塊，是老周按的。

五塊牌子，同時亮起來。

金光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

轟——

井口開了。

一條路，從井底延伸上來。

通往黑暗深處。

通往那些等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