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52章 殺戮幻境

小路很長，走了很久。

霧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散了。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山穀。山穀裏草木蔥蘢，卻透著一股死寂——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沒有。那些草葉紋絲不動，像畫上去的。

山穀中央有一棵大樹，樹幹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枝葉遮天蔽日。樹下站著一個人。

張遠看見那個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是他爹。

張啟山站在樹下，穿著那身舊衣裳，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跟照片上一模一樣，跟他在井裏見過的那次一模一樣。

“兒子。”張啟山開口了，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你來了。”

張遠的腿不受控製地往前走了一步。

周婷一把拉住他。

“假的！”她喊得嗓子都破音了，“老頭說的，第二關纔是親人！這肯定是第一關！”

張遠愣住，停在那兒，盯著那張熟悉的臉。

張啟山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悲傷。那種悲傷太真了，真得讓人心碎。

“兒子，你不認我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我等你等了三十年。你三歲的時候，我走的時候，你還不會喊爸。後來我想，等你長大了，一定會來找我。我等啊等，終於等到了。”

張遠的手在抖。

他想起奶奶說的話——你爹跑了，別等了。

他想起他媽改嫁那天，他躲在被窩裏哭了一夜。

他想起那條路上，那個站在井邊衝他揮手的人。

那個人是真的。

那這個呢？

張遠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疼得他清醒了一點。

“你不是我爹。”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爹在第三口井裏。”

張啟山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怎麽知道？”他問，“也許我出來了呢？也許我一直在等你呢？”

張遠搖頭。

“我爹不會讓我留下來。他會讓我走。”

張啟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累，像終於演完了一場戲。

“你長大了。”他說，“比以前聰明瞭。”

他的臉開始變化。皺紋，白發，渾濁的眼睛——像一幅畫被水泡爛了，五官扭曲著，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張遠不認識的人。

四十來歲，滿臉滄桑，眼裏帶著絕望和解脫交織的光。

“我叫劉大柱。”那人說，“十年前進來的。死之前，我見了我娘。”

他看著張遠，眼裏有羨慕。

“你比我強。你沒上當。”

張遠問：“你娘……是真的嗎？”

劉大柱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多看她一眼。”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往前走，”他說，“別回頭。那些東西，會變成你最在乎的人。”

然後他消失了。

張遠站在原地，大口喘氣。他的後背全是汗，手心也全是汗。

周婷握著他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握得很緊。

“你沒事吧？”她問。

張遠搖搖頭。

“你呢？”

周婷說：“還沒輪到我。”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周婷忽然停住了。

張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前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碎花衣裳，頭發紮成兩條辮子。她的臉和周婷有七分像，隻是更圓潤些，更溫柔些。

周婷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媽……”

那女人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婷婷。”她說，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媽想你了。”

周婷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鬆開張遠的手，往前走。

張遠想拉她，但她的手滑得太快。

“婷婷！”

周婷沒回頭。她走到那個女人麵前，看著她，渾身發抖。

女人伸手，輕輕摸著她的臉。

“長這麽大了。”她說，“媽走的時候，你才六歲。現在都是大姑娘了。”

周婷哭著喊：“媽……”

女人把她抱進懷裏。

“好孩子，媽等你好久了。”

周婷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女人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留下來陪媽，好不好？”她輕聲說，“外頭有什麽好的？累，苦，還危險。留下來，媽天天陪著你，給你做好吃的，給你梳頭，陪你說話。”

周婷的哭聲漸漸小了。

張遠在後頭喊：“婷婷！假的！”

周婷沒動。

張遠想衝過去，但腳像被釘在地上，邁不動。

周婷在女人懷裏，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抬起頭。

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熟悉的笑容。

“你不是我媽。”她說。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周婷說：“我媽從來不讓我留下來。她臨死前，躺在醫院裏，拉著我的手說——婷婷，好好活著，替媽看看這世界。她讓我走，讓我活，讓我替她活。”

女人的臉變了。

變得猙獰，扭曲，像一張畫壞了的畫。五官錯位，麵板開裂，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

“你怎麽知道！”她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玻璃。

周婷往後退了一步。

“因為我媽愛我。”她說，“真的愛，不是占有。”

那女人尖叫著，撲向她。

張遠衝過去，一把拉住周婷，往旁邊一滾。

那女人撲了個空，撞在地上，化作一團黑煙，散了。

周婷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眼淚還在流。

張遠抱著她，臉埋在她頭發裏，渾身都在抖。

“沒事了。”他啞著嗓子說，“沒事了。”

周婷點點頭，抱住他。

兩個人就那麽抱著，在幻境的廢墟裏，聽著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周婷推開他，抹了一把臉。

“走吧。”她說，“還有第三關。”

張遠看著她，眼眶熱了。

這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兩個人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這次，前頭沒有人了。

隻有一條路，通向一片紅光。

紅光刺眼，照得人睜不開。但隱約能看見，紅光裏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像一個人，又像一頭野獸，盤踞在那兒，一動不動。

張遠握緊周婷的手。

“那就是‘殺’。”他說。

周婷點點頭，手心裏全是汗，但沒退。

兩個人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