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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橋中間，盯著那張臉，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三十年。
他想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做夢都夢了三十年。
那張臉，在他記憶裏原本已經模糊了。可這一刻，全想起來了——小時候爹抱著他，爹教他開車，爹最後一次出門時蹲下來摸摸他的頭說“聽話，爹很快就回來”。
然後爹再也沒回來。
老周的嘴唇動了動，想喊那個字，可嗓子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
那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慢慢有了光。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淚。
“兒子。”他說，“我的兒子。”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那老人麵前，他停下來，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滿臉的褶子和花白的頭發。
他伸手，想摸摸那張臉。
手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那老人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是我。”他說，“兒子，是我。”
老周的眼淚下來了。
三十年沒哭過的人，站在那座破橋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哭得像個孩子。
張遠站在橋頭，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周婷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我爺爺？”她小聲問，聲音抖得厲害。
張遠點點頭。
周婷愣了一秒，然後鬆開他，往橋上跑。
“爺爺！”
她跑到老周旁邊，盯著那個老人。
那老人看著她，眼裏全是淚，全是笑。
“這是……”他問老周。
老周抹了一把臉，說：“我閨女。你孫女。”
老人伸出手，想摸摸周婷的臉，但又縮回去，好像怕自己粗糙的手會弄疼她。
周婷一把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爺爺。”她說，“我是婷婷。”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跟老周笑起來一模一樣。
“好，”他說，“好孩子。”
蘇月站在張遠旁邊，看著橋上的三個人，難得地沒有說話。
張遠走過去，站在老周旁邊。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
“這是……”他問。
老周說：“我徒弟。張遠。張啟山的兒子。”
老人愣了一下，盯著張遠，看了很久。
“張啟山……”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你爹他……”
張遠問：“您見過我爹？”
老人點點頭。
“見過。他進來的時候，我就在那口井邊上。”
張遠往前邁了一步，急聲問：“他在哪兒？他還好嗎？”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在裏頭。在更深的裏頭。”
張遠愣住了。
老人說：“這七口井，是連著的。你爹當年進來，是為了找一樣東西。找到了，就能出去。沒找到，就得一直往下走。”
老周問：“找啥？”
老人看著他，說：“找‘先生’的命。”
幾個人都愣住了。
老人轉過身，指著橋那頭。
霧散了一些。隱隱約約能看見，那邊有一口井。
青石砌的，長滿了苔蘚，跟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
“那口井，”老人說，“不是給人走的。”
老周問：“那是給誰走的？”
老人說：“給那些不願意走的人。”
他轉回頭，看著老周。
“我在這口井邊等了三十年。等你來。”
老周眼眶又紅了。
老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別哭。你來了，我就該走了。”
老周愣住了。
老人說：“我替的那個人，終於有人來接了。”
他轉過身，往橋那頭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看著周婷。
“丫頭，”他說，“爺爺沒能看著你長大，對不起。”
周婷眼淚嘩嘩地流，說不出話。
老人又看著張遠。
“小子，你爹在等你。別讓他等太久。”
張遠點點頭。
老人最後看著老周。
“兒子，”他說，“媽走得早，我把你扔給姥姥帶大。這輩子，我對不起你。”
老周搖頭，說不出話。
老人笑了。
笑得很輕，很累，但很真。
然後他轉過身，往橋那頭走去。
霧氣漸漸把他吞沒。
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老周站在那兒，盯著那片霧氣，久久沒動。
周婷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張遠走過去，站在他們旁邊。
霧氣慢慢散開。
橋那頭，那口井靜靜地立著，像一個巨大的眼睛。
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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