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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遠是被凍醒的。
山洞裏的火早就滅了，隻剩下一點灰燼。外頭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他睜開眼，發現周婷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他身上，縮成一團，像隻怕冷的小動物。
他沒動，就那麽坐著，怕吵醒她。
天已經矇矇亮了。灰白的光從洞口透進來，照在蘇月身上。她靠著石壁，抱著那根鐵棍，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老周坐在洞口，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張遠輕輕把周婷挪開，站起來，走到老周旁邊。
“師傅，沒睡？”
老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裏有血絲，但精神還好。
“睡了一會兒。”他說，“你睡你的。”
張遠在他旁邊坐下，看著外頭的天。
天邊開始發白，雲彩染上一層淡金色。山巒一層一層地疊著，近的青黑，遠的灰藍，最遠的那些，山頂上還帶著一點白——那是雪。
“那口井還有多遠？”張遠問。
老周說：“翻過前麵那道山梁，再走兩個小時。”
張遠點點頭。
老周忽然說：“小子，一會兒進了那口井，你跟緊我。”
張遠愣了一下。
老周說：“這口井跟之前的不一樣。我爹說過，每一口井裏頭的東西都不一樣。”
張遠問：“啥東西？”
老周搖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好對付。”
周婷醒了。她揉著眼睛走過來，靠在張遠身上。
“幾點了？”她迷迷糊糊地問。
張遠說：“天亮了。”
周婷打了個哈欠，頭發亂蓬蓬的。張遠伸手，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蘇月也醒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吧。”她說，“早點找到早點回去。”
幾個人收拾了一下，吃了點幹糧，繼續往山裏走。
翻過那道山梁，前頭是一個山穀。
山穀很深，兩邊都是陡峭的岩壁。穀底霧氣彌漫，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老周站在山梁上，盯著那片霧氣，皺起眉頭。
“不對。”他說。
蘇月問：“咋了？”
老周說：“這個季節，不該有這麽大的霧。”
張遠往下看。那些霧氣白得發亮，不像普通的水霧，倒像是什麽東西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動不動，沉甸甸地壓在穀底。
周婷小聲說：“這霧……看著怪瘮人的。”
老周轉過身，看著他們。
“都打起精神。跟緊我。”
幾個人往山穀裏走。
越往下，霧越濃。走了不到一百米，四周就什麽都看不清了。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就是一團模糊。
老周在前頭帶路，走得極慢。蘇月在後頭斷後，握著那根鐵棍，耳朵豎得老高。張遠拉著周婷的手，一步一步跟著。
周婷的手在抖。
張遠握緊了她的手，小聲說：“別怕。”
周婷點點頭，但手還是抖。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頭忽然傳來水聲。
嘩嘩的，像是溪流。
老周停住腳步，豎起耳朵聽。
那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到最後，震得人耳朵發疼。
然後，腳下的路忽然斷了。
張遠低頭一看——腳下是一道懸崖。
白茫茫的霧遮住了底下的情況，什麽都看不清。但那水聲，就是從懸崖底下傳來的。
老周往後退了一步。
“繞過去。”他說。
幾個人沿著懸崖邊慢慢走。
走了幾十米，前頭忽然出現一座橋。
是座石橋，很老很老的那種。橋麵上的石頭都磨圓了，長滿了青苔。橋底下，是那個發出巨響的深淵。
老周站在橋頭，盯著那座橋，沒動。
張遠走過去，問：“咋了？”
老周說：“這橋，不對勁。”
張遠仔細看。
橋確實不對勁。不是橋本身不對勁，是橋對麵的東西。
霧氣裏，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人影。
站在橋那頭，一動不動。
周婷也看見了。她抓住張遠的胳膊，手抖得更厲害了。
蘇月走過來，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
“是人還是……”她沒說完。
老周轉過身，看著他們。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過去看看。”
張遠說：“我跟你去。”
老周擺擺手：“人多了反而麻煩。”
他一個人走上橋。
腳步聲在霧氣裏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橋中間，那個人影忽然動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老周停住了。
那人影又走了一步。
老周沒動。
那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離老周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霧氣散開了一點。
張遠看清了那張臉。
是個老人。滿臉褶子，頭發花白，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他站在那兒，渾濁的眼睛盯著老周，一動不動。
老周也盯著他。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誰都沒動。
過了很久，那老人忽然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你來了。”
老周愣住了。
那老人又說：“我等了你三十年。”
老周往前走了幾步，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跟他爹周大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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