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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張遠就醒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雞叫了，狗也叫了，院子裏有人在說話——是那個老頭的聲音。
周婷睡在他旁邊，蜷縮著，像一隻小貓。月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張遠看了她一會兒，輕輕起身，沒吵醒她。
推開門，院子裏，老周已經在抽煙了。
他坐在磨盤上，背對著門，煙霧順著風飄散。那件舊外套裹在身上，頭發亂糟糟的，像一晚上沒睡。
張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師傅，沒睡？”
老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遞了根煙過來。
張遠擺擺手：“不抽了。學不會。”
老周笑了，把煙收回去。
“那姑娘呢？”他問。
張遠說：“睡著呢。”
老周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子，你真想好了？”
張遠愣了一下：“想好啥？”
老周說：“進那條路。那不是鬧著玩的。”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想好了。”
老周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爹在裏頭。”張遠說，“您爹也在裏頭。鄭爺爺的弟弟也在裏頭。那麽多人等著，我不去，誰去？”
老周沒說話，拍了拍他肩膀。
蘇月從屋裏出來，背著那個大包。她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黑色，但緊身的那種，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那道疤在晨光裏格外顯眼，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精神得很。
“什麽時候走？”她問。
老周站起來：“吃了早飯就走。”
周婷也從屋裏出來了，揉著眼睛，頭發亂蓬蓬的。她走到張遠旁邊，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張遠說：“還早。再睡會兒？”
周婷搖搖頭，打了個哈欠。
“不睡了。跟你們一起。”
老頭從廚房裏端出早飯——稀飯、饅頭、鹹菜。幾個人圍在院子裏，狼吞虎嚥地吃完。
吃完，張遠掏出錢包，要給錢。
老頭擺擺手：“不用。山裏人，不興這個。”
老周說：“那謝謝您了。”
老頭看著他們，忽然問：“你們是要進山？”
老周愣了一下。
老頭說：“我看你們這裝備，不像來旅遊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老頭歎了口氣。
“那山裏頭，不幹淨。”他說，“我年輕時候進去過，差點沒出來。”
周婷問：“您看見啥了？”
老頭搖搖頭，不肯說。
“反正別進去。進去就出不來了。”
老周站起來，背上包。
“謝謝您提醒。”他說，“但我們得去。”
老頭看著他，沒再說話。
幾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老頭忽然喊住他們。
“等一下。”
他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布包出來，遞給老周。
“這是我當年用的。”他說，“能保平安。”
老周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串銅錢，用紅繩穿著，磨得鋥亮。
“謝謝您。”他說。
老頭擺擺手。
幾個人上了車，往山裏開。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險。張遠握緊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頭，手心都是汗。周婷在旁邊，也不說話，就安靜地坐著，怕打擾他。
開到中午，沒路了。
老周說：“下車，走路。”
幾個人下了車，背上包，往山裏走。
山路難走，到處都是石頭和樹根。老周在前頭帶路，蘇月在後頭斷後。張遠和周婷走中間，深一腳淺一腳的。
走了兩個多小時，周婷走不動了。
她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臉上全是汗。
張遠停下來，扶住她。
“歇會兒？”
周婷搖搖頭，咬著牙繼續走。
張遠看著她，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個從學校門口出來的姑娘，白白淨淨的，笑得像朵花。現在跟著他們，在這深山老林裏受苦。
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我扶你。”
周婷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沒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太陽快落山了。
老周停下來，四下看了看。
“前頭有個山洞。”他說，“今晚在那兒過夜。”
幾個人往山洞走。
洞不大，但夠幾個人擠一擠。蘇月生了火，火光把洞裏照得暖洋洋的。
周婷靠在一塊石頭上，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張遠坐在她旁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周婷睜開眼，看著他。
“你不冷？”
張遠說：“不冷。”
周婷笑了一下，又閉上眼睛。
老周坐在洞口，盯著外頭的黑暗。蘇月坐在他旁邊，握著那根鐵棍。
張遠走過去，在他們旁邊坐下。
“師傅，”他問，“那口井還有多遠？”
老周說：“明天中午能到。”
張遠點點頭。
蘇月忽然開口：“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一路太順了？”
老周轉過頭，看著她。
蘇月說：“夜行人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陳老大被廢了，影子跑了，但‘先生’還沒露麵。”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可能在等。”
張遠問：“等啥？”
老周說：“等我們找到那口井。等我們進去。”
蘇月皺起眉頭。
老周說：“他們想要那口井裏的東西。但他們進不去。得有人先進去，他們才能跟著。”
張遠愣住了。
“那咱們……”
老周轉過頭，看著他。
“咱們就是那個開路的。”
山洞裏安靜了。
隻有火苗劈啪的聲音，和外頭呼呼的風聲。
周婷睜開眼，看著他們。
張遠攥緊手裏的夜巡者牌子。
牌子紅得發燙。
但他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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