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40章 出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張遠就醒了。

他躺在服務區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呆。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手傷還沒好利索，纏著繃帶，一動就疼。但他顧不上了。

今天要去四川。

去找那口井。

去找那些等著的人。

他爬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裏，老周已經在抽煙了。他坐在門檻上，背對著門，煙霧順著風飄散。那件舊外套穿在身上，洗得發白，但幹幹淨淨的。

張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遞了根煙過來。

張遠接過去，點上。他不會抽煙，嗆得直咳嗽。

老周笑了：“不會抽就別抽。”

張遠說：“學學。”

老周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那麽坐著，看著遠處的天。

天邊開始發白，雲彩染上一層淡金色。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周婷從屋裏出來，端著一碗粥，遞給張遠。

“趁熱喝。”她說。

張遠接過來，喝了一口。粥裏放了糖，甜甜的。

周婷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發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白得透明，幾根碎發被風吹起來，在她臉頰上輕輕拂動。

張遠低頭看她，心跳快了半拍。

周婷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問：“看啥？”

張遠說：“看你。”

周婷臉紅了，輕輕捶了他一下。

老周在旁邊咳嗽一聲，站起來。

“走了。”他說，“別磨蹭。”

蘇月從另一間屋裏出來，背著一個大包。她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繃得緊緊的，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那道疤在臉上若隱若現，但一點都不難看，反而添了幾分野性。

“都齊了？”她問。

老周點點頭，看著她背後那個鼓鼓囊囊的包：“帶的啥？”

蘇月拉開拉鏈，給他看。裏頭是各種裝備——繩子、手電、匕首、壓縮餅幹，還有幾把刀。

“夠用嗎？”張遠問。

蘇月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夠砍七八個了。”

張遠想起她打架的樣子，後背一涼。

老周走到車邊，檢查了一遍。油加滿了，輪胎氣足，工具齊全。他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車門。

“走吧。”

幾個人上了車。張遠開車，周婷坐副駕，老周和蘇月坐後頭。

車發動起來，慢慢開出服務區。

後視鏡裏，蘇青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們。

她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頭發披散著，風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沒動，就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像。

張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又看了一眼。

周婷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會沒事的。”她說。

張遠點點頭。

車開上國道，往西走。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路麵一片金黃。路兩邊的莊稼地綠油油的，風吹過，掀起層層波浪。

張遠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頭的路。

周婷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陰影一顫一顫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點笑意。

張遠看了她一眼，心裏頭暖暖的。

後頭，老周和蘇月在說話。

蘇月問：“那口井在四川哪兒？”

老周說：“川西，靠近西藏那邊。一個叫黑水溝的地方。”

蘇月皺起眉頭：“黑水溝？沒聽過。”

老周說：“偏遠。地圖上都找不到。”

蘇月問：“你咋知道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爹說的。他當年去過。”

車裏安靜了。

張遠從後視鏡裏看了老週一眼。他靠在座位上，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啥。

開了一上午，車進了一個小鎮。

老周說：“停下歇歇，吃點東西。”

張遠把車停在一個路邊攤旁邊。幾個人下了車，要了幾碗麵。

麵端上來，熱騰騰的，香氣撲鼻。周婷低頭吃麵，吃得很快。她餓了。

張遠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在老周的車上，她從學校門口出來，紮著馬尾，穿著白T恤，衝他笑。

那時候他哪能想到，有一天會跟她一起，去找那些夜路上的井。

周婷抬起頭，看見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看啥？”

張遠說：“看你好看。”

周婷臉紅了，低下頭繼續吃麵。

蘇月在旁邊，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了張遠一眼，又看了周婷一眼，嘴角扯了扯，沒說話。

老周悶頭吃麵，啥也沒聽見。

吃完飯，幾個人上車繼續走。

越往西走，路越偏。高速變成了國道，國道變成了省道，省道變成了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險，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

張遠握緊方向盤，手心都是汗。

周婷在旁邊，也緊張得不行。但她沒說話，就安靜地坐著，怕打擾他。

開到傍晚，太陽快落山了。

老周說：“前頭有個村子，今晚在那兒過夜。”

張遠點點頭，繼續往前開。

村子很小，就幾十戶人家。土坯房，泥巴路，到處是雞鴨豬狗。車開進去，引來一群小孩圍觀。

老周下了車，找了個看起來麵善的老頭，問能不能借宿。

老頭打量他們幾眼，點點頭。

“進來吧。”

幾個人跟著老頭進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幹淨。幾間土房圍成一圈，中間種著幾棵果樹。

老頭把他們領進一間空房，說：“就這兒。湊合一宿。”

老周道了謝，放下東西。

張遠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的山。

山很高，黑壓壓的，連綿不斷。山頂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白——那是雪。

周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那就是川西？”她問。

張遠點點頭。

周婷看著那些山，忽然說：“張遠，你說那口井在哪兒？”

張遠說：“不知道。但肯定在山裏。”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

“怕嗎？”她問。

張遠想了想，說：“怕。但不進去，更怕。”

周婷抬起頭，看著他。

“怕啥？”

張遠說：“怕等的人等不到。”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在他胸口。

“我陪你。”她說。

張遠抱緊她。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山野一片銀白。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狼嚎。

張遠看著那片黑暗，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前頭的路，還很長。

但他不怕。

因為有人在身邊。

有人在等他。

也有人，在等著他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