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31章 希望

她撲進他懷裏，抱得死緊。

老周被她一撲，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悶哼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臉都白了。但他沒推開她，隻是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爸在。”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爸回來了。”

周婷哭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遠站在旁邊，看著老周，眼眶也紅了。

“師傅……”

老周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動了動，笑了。

笑得很累，但很真。

“小子，還活著呢？”

張遠點點頭，嗓子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

蘇月走過來，看著老周，皺起眉頭。

“就你一個人？”

老周點點頭。

“我讓蘇青接應的人先走了。他們目標太大。”

蘇月上下打量他，眼神裏帶著佩服。

“你這樣子，走了幾天？”

老周說：“八天。走一段，歇一段。夜行人的眼線多，不敢走大路，淨挑山溝溝鑽。”

蘇月沉默了一會兒，說：“命真硬。”

老周笑了：“跑車的，命不硬早死了。”

周婷抬起頭，看著他滿臉的血痂和傷口，心疼得直抽氣。

“爸，你傷哪兒了？嚴不嚴重？”

老周擺擺手：“沒事。皮外傷。”

張遠走過去，扶住老周另一邊。

“師傅，先進屋。”

幾個人把老周扶進屋裏，讓他靠在床上。

老鄭已經準備好熱水和藥箱。他看了一眼老周身上的傷，臉色凝重。

“皮外傷？”他哼了一聲，“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老周訕訕地笑了一下。

老鄭把他的衣服剪開，露出胸口的傷。那裏纏著繃帶，但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解都解不開。

周婷看了一眼，臉都白了。

那是炸傷的。一大片皮肉翻卷著，露出裏麵的骨頭。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化膿，散發著一股腥臭。

“爸……”周婷聲音都變了。

老周拍拍她的手：“沒事，看著嚇人，其實不深。”

老鄭瞪他一眼：“不深？再深兩公分就看見肺了！”

他開始處理傷口。消毒、清創、上藥、包紮，每一步都疼得老周直冒冷汗。但他一聲沒吭，隻是咬著牙，攥著床單。

周婷在旁邊看著，眼淚一直沒斷過。

張遠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蘇月靠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過了很久，老鄭終於處理完了。他擦了擦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命保住了。”他說，“但得養。至少一個月不能動。”

老周點點頭，靠在床頭，臉色慘白，但眼睛還亮著。

周婷坐在床邊，一直握著他的手。

“爸，”她小聲問，“那天晚上咋回事？”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牌子給他們了。他們要殺人滅口，炸了院子。我趁亂跳進旁邊一個坑裏，被土埋了。他們以為我死了，就走了。”

周婷聽得心驚肉跳。

老周說：“我在坑裏躺了一夜，第二天才爬出來。回來的時候，院子已經炸平了。我以為你們也沒了，後來看見地上有摩托車的印子，知道你們跑了，才一路找過來。”

周婷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你傻不傻？”她說，“牌子沒了就沒了，你人沒了咋辦？”

老周伸手，摸摸她的頭。

“傻丫頭，”他說，“爸還得回來給你梳頭呢。”

周婷愣了一下，然後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老周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拍著拍著，他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張遠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

他想起自己三歲就沒了的爹。想起奶奶說“你爹跑了，別等了”。想起那條路上，那個站在井邊衝他笑的人。

原來不是所有的爹都會跑。

老周就不會。

蘇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啥呢？”她問。

張遠搖搖頭。

蘇月看著他，忽然說：“你爹也在那條路上。”

張遠點點頭。

蘇月說：“總有一天，你能進去找他。”

張遠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不那麽明顯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謝謝。”他說。

蘇月擺擺手，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張遠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周婷從屋裏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她問。

張遠點點頭。

周婷靠在他肩膀上，看著月亮。

“我爸回來了。”她說。

張遠說：“嗯。”

周婷說：“我以為他死了。那八天，我每天都以為他死了。”

張遠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周婷靠在他懷裏，聲音輕輕的：“張遠，謝謝你。”

張遠愣了一下：“謝我啥？”

周婷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那八天，要不是你，我可能撐不下去。”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答應你爸的。”

周婷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還沒幹，但眼睛亮亮的。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淚珠，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就因為我爸？”她問。

張遠看著她，心跳忽然快了。

“也因為我。”他說。

周婷愣了一下。

張遠說：“我自己也想陪著你。”

周婷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甜，像月光下盛開的花。

她靠回他懷裏，閉上眼睛。

“那就一直陪著。”她說。

張遠點點頭，抱緊了她。

屋裏，老周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兩個人，嘴角浮起一絲笑。

老鄭在旁邊收拾藥箱，看了他一眼。

“笑啥？”

老周說：“沒笑啥。”

老鄭哼了一聲：“閨女都讓人拐跑了，還笑。”

老周說：“那小子靠譜。比那些花花腸子的強。”

老鄭點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

新的一天，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