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28章 夜襲

從那條路回來之後，老周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在井裏受的傷不輕，身上好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肋骨也斷了兩根。蘇月也好不到哪兒去，脖子上那個掐痕幾天都沒消，說話都費勁。

張遠和周婷輪流守著他們。周婷守老周的時候多，畢竟是親爹。張遠就守著蘇月，端水送飯，扶她上廁所。蘇月一開始還不讓，後來實在動不了，隻能由著他。

“你小子挺會伺候人。”蘇月靠在床上，看著他忙進忙出。

張遠撓撓頭：“跑車的，啥活都得幹。”

蘇月笑了，牽動脖子上的傷，又疼得齜牙咧嘴。

第四天晚上，老周終於能下床走動了。

他扶著牆，慢慢挪到院子裏。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滿地銀白。周婷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著月亮發呆。

老周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周婷轉過頭，看著他，沒說話，隻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爸，”她忽然開口，“你在井裏看見啥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看見你爺爺了。”

周婷抬起頭。

老周說：“他站在井邊上，衝我笑。他說他等了我三十年。”

周婷眼眶紅了：“那他咋不出來？”

老周說：“出不來。他替的那個人，還沒人來接。”

周婷低下頭，不說話了。

老周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有一天，”他說，“我進去找他。”

周婷說：“我跟你去。”

老周笑了，拍拍她的頭。

“傻丫頭。”

兩個人正說著，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遠從屋裏衝出來，臉色發白：“有人來了！很多！”

老週一下子站起來，牽動斷了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蘇月也從另一間屋裏出來，手裏拎著那根鐵棍。她站在院子裏，盯著遠處的黑暗。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色背心勾勒出緊致的身形，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分明，那道從眉梢斜到顴骨的疤在夜色裏顯得更野了。

黑暗中，亮起了一排燈光。

是摩托車。

至少十幾輛，排成一排，慢慢開過來。摩托車的大燈刺得人睜不開眼，轟隆隆的引擎聲震得地麵都在抖。

摩托車停在不遠處，車上的人下來，站成一排。

二十多個人，全都穿著黑衣服，手裏拎著砍刀、鐵鏈、獵槍。

為首的是陳老大。

他站在最前頭，臉上帶著笑。那笑陰惻惻的，讓人看了心裏發毛。

“周師傅，聽說你從井裏出來了？”他開口了，“命挺大啊。”

老周盯著他，沒說話。

陳老大往前走了一步，說：“今天不是來打架的。是來收賬的。那兩塊牌子，交出來。還有那個姓鄭的老頭，也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點。”

蘇月冷笑一聲：“上次沒打夠是吧？還來？”

陳老大笑了笑，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身後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戴著黑色的口罩，看不清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冷得像冰，沒有一絲溫度。他穿著一身黑，身形瘦長，走路沒有聲音。

他站在那兒，看著蘇月。

蘇月握著鐵棍的手緊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這個人，不一般。

那人忽然動了。

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蘇月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到了她跟前。一隻手抓住她握鐵棍的手腕，輕輕一扭，鐵棍就掉了。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蘇月雙腳離地，臉憋得通紅，拚命掙紮，但那人紋絲不動。她的腿在空中亂蹬，黑色背心掀起來，露出一截腰，白得晃眼。

老周衝上去，一拳砸向那人的臉。

那人頭也不回，一腳踹在老周胸口。老周飛出去三米遠，摔在地上，斷了的肋骨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

張遠也衝上去，被那人隨手一揮，就摔出去好幾步。

那人把蘇月扔在地上，退回到陳老大身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月趴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蜷縮在那兒，渾身都在發抖。

陳老大笑了。

“介紹一下，”他說，“這位是‘先生’身邊的護衛。代號‘影子’。你們覺得，今天還有勝算嗎？”

老周掙紮著爬起來，擋在周婷前頭。他捂著胸口，嘴角流著血，但眼睛還亮著。

“牌子在我身上。”他說，“讓他們走，我給你。”

周婷抓住他的胳膊：“爸！”

老周沒理她，往前走了一步。

陳老大笑了：“聰明。把牌子扔過來。”

老周從兜裏掏出那兩塊夜巡者的牌子，攥在手裏。牌子燙得發燙，燙得他手心疼。

他深吸一口氣，說：“讓他們先走。等他們安全了，我給你。”

陳老大眯起眼睛：“你在跟我談條件？”

老周說：“是。”

陳老大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讓他們走。”他揮了揮手。

影子讓開了一條路。

老周轉過身，看著張遠和周婷。

“帶蘇月和老鄭走。”他說。

周婷抓住他：“爸！我不走！”

老周看著她，眼眶紅了。

“聽話。”他說，“爸這輩子沒求過你啥，就這一回。”

周婷搖頭，眼淚嘩嘩地流。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一道一道的亮，嘴唇被她咬得發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老周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他的手粗糲，帶著血，但抹得很輕。

“爸會回來的。”他說，“跟你男人好好過。”

周婷愣住了。

張遠也愣住了。

老周衝張遠點點頭：“小子，照顧好她。”

然後他把周婷推向張遠。

張遠接住她，看了老週一眼，眼眶也紅了。

“師傅……”

“走！”老周吼了一聲。

張遠一咬牙，拉著周婷，扶著蘇月和老鄭，往黑暗裏走去。

周婷回頭看著老周，淚流滿麵。

老周衝她笑了笑。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陳老大和影子。

手裏攥著那兩塊牌子。

牌子燙得像要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