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21章 月圓前夜

農曆十四，傍晚。

天還沒黑透，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得像個大盤子，掛在東邊天上。

張遠開著那輛解放，帶著老周和周婷，到了那條廢棄國道路口。

就是上次他們進去的那個地方。

路還是那條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

老周下了車，站路口點了根煙。

張遠和周婷站他旁邊，誰都沒說話。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路麵慘白慘白的。

老周抽完煙，把煙頭踩滅，轉身看著他們。

“準備好了？”

張遠點點頭。

周婷點點頭。

老周從兜裏掏出那個木頭匣子——周大江那個盒子，蘇青後來想辦法從馬老闆手裏弄回來了。

盒子裏有周大江留下的信，還有一張地圖。

老周把地圖展開，三個人借著月光看。

地圖上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穿過幾個標記，最後是一個圓圈。

那個圓圈，應該就是路的盡頭。

老周把地圖收好，說：“走吧。”

三個人剛要上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聲音。

轟隆隆的，越來越近。

蘇青騎著摩托，後頭跟著三輛摩托，衝過來。

她到了跟前，跳下車，臉色不對。

“夜行人來了。”她說，“比我們預想的快。”

老周問：“到哪兒了？”

蘇青說：“五公裏外，十幾輛車。陳明遠親自帶隊。”

周婷聲音發緊：“那咱們……”

蘇青看著她，說：“你們先進。我們在這兒守著。”

老周看著她：“蘇青……”

蘇青擺擺手：“別說了。快走。”

老周點點頭，上了車。

張遠發動車，往那條黑漆漆的路裏開。

後視鏡裏，他看見蘇青和那幾個守夜人站在路口，車燈照出他們的影子。

然後，他們被黑暗吞沒了。

車開進那條路，跟上次一樣，燈照不透，聲音發悶。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路邊站著的人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個挨一個，全穿著破棉襖，全一動不動。

張遠握緊方向盤，不敢看。

周婷在旁邊，手攥得緊緊的。

老周在後頭，盯著前頭，嘴裏唸叨著啥。

開了不知道多久，前頭忽然出現一個岔路口。

兩條路。

一條往左，一條往右。

張遠踩下刹車，回頭看老周。

老周掏出地圖，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地圖上沒這個岔路。”

周婷問：“那咋走？”

老周沉默了幾秒，說：“等等。”

就在這時，左邊那條路上，忽然走出一個人。

穿著破棉襖，臉皺得跟樹皮一樣，慢慢走過來。

張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走到車跟前，站住了。

他看著車裏的老周，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說的：

“是……大江的兒子？”

老周愣住了。

張遠也愣住了。

那個人看著老周，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我認識你。”他說，“你小時候，我抱過你。”

老周聲音發抖：“你是誰？”

那個人說：“我是老陳。陳國棟。”

老周腦子嗡的一聲。

陳國棟——他爹當年的搭檔，叛變投了夜行人的那個。

“你……你咋在這兒？”

陳國棟苦笑了一下：“我替人走了三十年。你爹進來的時候，我跟著進來了。後來他走了，我沒走成。”

老周問：“我爹呢？他去哪兒了？”

陳國棟指著右邊那條路：“他往那邊走了。他說要去找盡頭。”

老周看著他：“那你為啥不走？”

陳國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走不了。我替的那個人，還沒人來接。”

他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給老周。

是一封信。

“你爹留給你的。”他說，“他猜到你會來。”

老周接過來，手抖得厲害。

信封上寫著幾個字：吾兒親啟。

他開啟信，借著車燈看：

“兒子：

你能來，說明你長大了。

別找我，去找那條路的盡頭。盡頭有口井，井裏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記住，別往裏看太久，會回不來。

老陳的事，別怪他。他是替我走的。當年要不是他，我走不到這兒。

我在盡頭等你。

爹”

老周看完，眼眶紅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國棟。

“你……你是替我爹走的？”

陳國棟點點頭：“他進去的時候，我替他擋了一道。那道，本該他走。”

周婷在旁邊問：“那你為啥不出去？”

陳國棟看著她，笑了，笑得很累。

“我替的那個人還沒走完，我就得一直替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指著右邊那條路。

“去吧。他在等你們。”

老周看著他，說：“陳叔，我……”

陳國棟擺擺手：“走吧。我等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接我。”

老周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張遠發動車，往右邊那條路開。

後視鏡裏，陳國棟還站在那兒，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車越開越深，路邊的“人”越來越少。

最後，一個都沒了。

前頭忽然出現一道光。

不是車燈的光，是真的光，白慘慘的，從地底下冒出來。

張遠把車停住，下了車。

三個人往前走了幾十米，看見一口井。

井口不大，青石砌的，長滿了苔蘚。

井裏冒著白光，照得周圍一片慘白。

井邊站著個人。

穿著舊衣裳，背對著他們。

老周慢慢走過去。

那個人轉過身來。

臉跟老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周看見自己三十年後的樣子。

周大江。

他衝老周笑了。

“來了？”

老周站那兒，眼淚下來了。

周大江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別哭。”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張遠和周婷，點點頭。

“都來了？好。”

他指著那口井，說：“想知道夜行人到底要幹啥？往裏頭看一眼。”

老周走到井邊，往下看。

井裏是另一條路。

那條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穿著破棉襖，往前走。

最前頭那個，是陳明遠。

他帶著一幫人，正往這邊走。

周大江說：“他以為路的盡頭有寶貝。他不知道，路的盡頭是這口井。井裏看見的，是那條路的另一邊。”

老周問：“另一邊是哪兒？”

周大江說：“是活人進不去的地方。他們要是進來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張遠在旁邊問：“那咱們咋辦？”

周大江看著他，說：“你們得出去。告訴他們，別進來。”

老周問：“你呢？”

周大江笑了。

“我走了三十年，終於走到頭了。該歇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身子慢慢變淡。

老周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兒子，”周大江的聲音飄過來，“替我看好那條路。”

然後，他消失了。

老周站在那兒，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井邊。

井裏的白光慢慢暗下去。

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

越來越近。

張遠拉住他：“師傅，快走！”

三個人跑回車上，張遠發動，猛打方向盤，往回開。

開過那個岔路口的時候，陳國棟還站在那兒。

他衝他們揮了揮手。

老周從車窗裏探出頭，喊：“陳叔，等我！”

陳國棟笑了。

車越開越快，後頭的聲音越來越遠。

終於，車燈照亮了前頭的路——那條熟悉的國道。

他們出來了。

天快亮了。

張遠把車停住，三個人癱在座位上，大口喘氣。

老周攥著那封信，看著東邊慢慢升起的太陽。

“師傅，”張遠問，“夜行人呢？”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在裏頭。”

周婷問：“能出來嗎？”

老周搖搖頭。

“那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