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洛哈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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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掃帚裡暖烘烘的,與外麵霍格莫德的積雪彷彿隔著整個世界。
梅林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褪下鬥篷搭在椅背上。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把路燈的光暈染成毛茸茸的一團。透過冇有被霜遮住的角落,能看見霍格沃茨城堡的剪影——那些塔樓的尖頂戳進鉛灰色夜空,像一排插在蛋糕上的蠟燭,隻是這蛋糕有一千年曆史。
“哎呀,梅林斯教授?稀客。”
羅斯默塔女士撐著桌子,另一隻手握著抹布,就那麼搭著。她很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美,是讓人想多看兩眼、看完了心裡暖和的那種。皮膚泛著健康的粉色,眼睛是榛子色的,裡頭有一種坦蕩的光。
梅林斯在心裡過了一個詞:乾淨。不是洗過澡那種乾淨。有些人表麵光鮮,靠近了卻覺得心裡發堵。羅斯默塔身上冇有這個。
“火焰威士忌。雙份,不加冰。”
羅斯默塔的眉毛輕輕抬了一下。這個點喝火焰威士忌?但她冇問。做了這麼多年老闆娘,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
“好嘞。”
她轉身去吧檯。步子很穩,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吧檯後麵那排酒瓶擦得鋥亮,在壁爐火光裡泛著琥珀色光澤。
梅林斯把目光收回窗外。
霍格沃茨的燈光一扇一扇亮著。那些窗戶後麵,有學生在寫作業,有學生在吵架,有學生在偷偷練習咒語。他們不知道這城堡外麵有多少東西等著他們。這是好事。
羅斯默塔端著酒杯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小碟鹹餅乾。
“送你的。”她把酒杯和餅乾放下,在對麵坐下,“剛從法國回來的人,需要吃點鹹的壓壓驚。”
“你怎麼知道我從法國回來?”
羅斯默塔笑了,把抹布搭在膝蓋上。“這地方,”她朝窗外揚了揚下巴,“什麼都傳得快。您出現在法蘭西街頭的時候,在英國魔法界大家都知道了。況且,您現在身上帶著一股法國味兒。”
梅林斯聞了聞身上,疑惑道:“法國味兒是什麼味兒?”
“說不清。大概是羊角麪包和傲慢的混合。”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梅林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火焰威士忌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炸開一小團溫暖。她閉上眼睛。阿爾巴尼亞森林的濕冷,巴黎魔法部的陰冷,符寨山崖的徹骨的冷——都被這一口沖淡了。
“好喝嗎?”
“嗯。”
“那就好。”羅斯默塔站起身,“你慢慢喝。有事叫我。”
她走開時,圍裙帶子在腰後係成一個整齊的蝴蝶結。梅林斯看著那個蝴蝶結消失在吧檯後麵,忽然覺得這個酒吧是個好地方。不是酒有多好,是待在這裡的時候,人不用假裝什麼。
今年很冷。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很輕的雪,落在窗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珠,順著往下淌。梅林斯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水珠就沿著軌跡流下來。她想起小時候——很久以前的小時候——她也喜歡這樣在結霜的窗戶上畫畫。
酒吧裡人不多。
角落那桌坐著兩個霍格莫德村民,在下巫師棋。棋子互相砍殺的聲音悶悶的,被暖氣捂軟了。吧檯邊坐著一個穿舊鬥篷的老頭,麵前擺著半杯黃油啤酒,眼睛盯著牆上那幅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風景畫——畫裡的雲會動,一匹馬在吃草,永遠吃不完那片草地。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偶爾劈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爐前石板上,很快暗下去。
梅林斯又喝了一口。
她想起尼可·勒梅。想起他說“你會比所有人都活得久”時那種平靜的語氣。想起他說“那不是祝福,是詛咒”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
也許多年以後,她也會坐在某個酒吧角落,盯著牆上某幅畫發呆,麵前擺著半杯喝不完的酒。也許不會。她不知道。
“再來一杯?”
羅斯默塔不知什麼時候又走過來了,手裡提著酒瓶。
梅林斯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空了。
“好。”
羅斯默塔斟酒的動作很穩。她把酒瓶擱在桌上,冇有立刻走開。
“有事要分享給我聽?”
羅斯默塔說道:“我聽說那個出名的旅行家洛哈特要去霍格沃茨當黑魔法防禦課的教授。”
梅林斯並不認識這個人,疑問道:“他?是誰?很出名嗎?你想要我幫你要簽名嗎?”
羅斯默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當然很出名,是一位勇敢無畏的黑魔法獵手,梅林爵士團三級勳章獲得者。反黑魔法聯盟榮譽會員。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滔滔不絕的講述令梅林斯好奇。
這麼個角色似乎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梅林斯平靜回答道:“猜的。不過我也是一級勳章的獲得者,你怎麼不問我要呢?”
羅斯默塔笑得更開了。她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是經常笑的人纔會有的那種。
“親愛的教授,你的簽名我已經有一抽屜了。”她說,“那你再猜猜,我在想什麼彆的?”
梅林斯看著她。
“你在想,該把火添一添了。”
羅斯默塔回頭看了一眼壁爐。火確實小了些,木柴燒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塊發紅的炭。
“猜對了。”她站起來,提起酒瓶,“這杯算我的。”
她走去壁爐那邊,彎下腰,從木筐裡抽出兩根新柴,架在炭上。火星濺起來,在她圍裙上落了幾點,又熄了。她直起身,回頭看梅林斯。壁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輪廓照得柔和極了。
“暖和點了嗎?”
梅林斯舉起酒杯,朝她微微示意。
“到時候我幫你問問吧,需要每本書都簽字嗎?”
“真的嗎?那真的,勞煩我的偶像為我奔走。”
“嘿,你這就成了公報私仇了,女士。”
在眾目睽睽下的喧鬨後,羅斯塔默回去前台工作。
大家都習以為常了,畢竟在英gay蘭無奇不有。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撲在玻璃上,一觸即化。梅林斯看著它們,想著阿爾巴尼亞的雪——那種雪是乾的,落在臉上像針紮;想著符寨的雪——那種雪是濕的,粘在衣服上不肯下來;想著巴黎冇有雪——巴黎的冬天隻有雨。
這裡的雪是軟的。落在屋頂上不會壓垮什麼,落在身上拍拍就掉。這裡的雪知道自己是暫時的,知道春天會來。
梅林斯把杯底最後一口酒喝乾。
她從鬥篷內袋裡摸出那本書。紅色的封麵,白色的字。封麵磨損了,邊角捲起來,像是被丟在某個角落很多年。墊過桌腳,沾過泥土。現在被她攥在手裡,書頁邊緣微微翹起。
她把書翻到第一頁。
出版資訊。一九六六年。北京。
一九六六年。
那一年她在做什麼?好像是在南京的。具體乾什麼已經忘了,一百一十七年,太多年份擠在一起,像站台上的人群,分不清誰是誰。
梅林斯翻過一頁。
是目錄。密密麻麻的標題,都是方塊字。她認得每一個字,但那些字組合在一起,突然變得陌生起來。太久冇看母語,母語會變成外語。還好後麵還有英語翻譯。
她合上書,放回鬥篷內袋。書貼著胸口,硬硬的。
窗外,雪還在下。
酒吧裡,那盤巫師棋下完了。角落那桌的村民站起來,爭論著誰輸了誰贏了,推門走進風雪裡。吧檯邊的老頭還在,那杯黃油啤酒還剩最後一口,他盯著它。壁爐裡的新柴燒起來了,劈啪響著,火光跳動。牆上那些老照片——都是三把掃帚曆年的客人,笑得很高興——在火光裡一明一暗,像是在眨眼。
梅林斯坐在窗邊,看著這一切。
很暖和。
她不知道是因為火焰威士忌,還是因為壁爐,還是因為剛纔那杯酒。不知道。暖和就行了。
羅斯默塔從吧檯後麵探出頭來。
“還要嗎?”
梅林斯搖搖頭。
羅斯默塔點點頭,又縮回去了。叮叮噹噹的聲音傳來,是在洗杯子。
梅林斯把鬥篷拿過來,披上。繫帶的時候,手指碰到那本書——硬硬的,硌著胸口。她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繫帶。
她站起來,走到吧檯前。
“多少錢?”
羅斯默塔正在擦一隻玻璃杯,擦得鋥亮,對著燈照了照,才放下。
“兩杯火焰威士忌,一杯我請的,那就是一杯是我請我偶像的。”
“行吧。”
梅林斯微微頷首,表示尊敬。
“慢走。”羅斯默塔收拾酒杯,“下次來,給你留靠窗的位置。”
梅林斯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靠窗?”
羅斯默塔笑了。
“因為您每次都是坐在窗邊。”
“觀察的很仔細,女士。”
梅林斯也笑了。那個笑很輕,隻是一瞬間的事。
“你這樣笑起來好看。”羅斯默塔說,“請多笑笑。”
“好吧,我會記得。”
梅林斯冇有說話。她轉身推開門,走進風雪裡。
門在身後關上。外麵隻有雪,隻有風,隻有遠處霍格沃茨那些亮著的窗戶——在風雪裡亮著,像一千年來從來不曾熄滅過的東西。
她站在酒吧門口的台階上,讓雪落在肩頭。
雪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鬥篷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站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然後她抬腳,走進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