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巴黎見聞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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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從十一號出來時,天已經暗了。
瑪黑區的街燈剛剛亮起,橘黃色的光一團一團地落在潮濕的人行道上。她往北走,穿過幾條小街,在一家賣北非甜點的鋪子前停下。櫥窗裡堆著沾滿蜂蜜的糕點,金色的,黏稠的,蒼蠅在玻璃後麵慢慢地爬。
她買了一塊。
糕點太甜,甜得發膩,像把整個撒哈拉的陽光都熬成了糖漿。她站在路邊吃完,手指上粘著蜂蜜,用魔法除掉了都感覺手指還有那股甜膩。
然後她往聖安托萬郊區走。
那裡有一個魔法市場,梅林斯很久以前來過一次。那時候攤位上賣的是法國本地的東西——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精油,佈列塔尼的海鹽咒符,阿爾薩斯的護身符,用古老的日耳曼語刻著符文。她記得有一個老太太,每年冬天都賣一種用熱紅酒煮過的魔法蘋果,吃了能讓人夢見自己想見的人。
她想知道那個老太太還在不在。
市場還在。
入口藏在一條死衚衕的儘頭,要穿過一堵看起來是實心的牆。梅林斯穿過去時,感覺那層魔法屏障在她皮膚上滑過,像涼水,又像絲綢。
然後她站在市場裡。
人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梅林斯站住了。
不是那個老太太不在了——她早就該知道那個老太太不會在了。那都是將近五十年前的事了。
是彆的東西。
是新的臉。
市場上到處都是人。賣魔杖的,賣藥草的,賣護身符的,賣二手魔法書的。每一個攤位前都擠著人,每一種語言都在空氣裡撞來撞去——她聽見了阿拉伯語,聽見了柏柏爾語,聽見了夾雜著法語單詞的某種非洲方言,聽見了用蹩腳法語討價還價的聲音。
而那些臉。
黑色的。棕色的。介於兩者之間的。眼睛很亮,牙齒很白,頭髮捲成細密的螺旋。年輕人多,老人少,男人多,女人少,但女人也不少,裹著五顏六色的頭巾,抱著孩子,孩子手裡攥著會動的魔法玩具。
梅林斯往前走。
她經過一個賣護身符的攤位,攤主是個黑皮膚的中年男人,穿著色彩鮮豔的長袍,正用流利的法語向一個白人老太太解釋某種護身符的用法。那護身符是用鱷魚牙做的,據說能保佑出海的人。
“您兒子在馬賽?”他問,“馬賽靠海,這個有用。”
老太太猶豫著,掏出錢包。
梅林斯繼續走。
她經過一個賣草藥的攤位,那些草藥她認不出,氣味卻很濃烈——不是歐洲藥草那種清冽的苦香,是另一種味道,甜的,膩的,像熟透的水果開始腐爛。攤主是個年輕的黑人女子,正在用某種非洲語言和另一個黑人女子說話,兩個人笑得很響,露出整齊的白牙。
再往前走,是賣二手書的。
梅林斯停下來。
那些書堆在一張歪斜的木桌上,用各種語言寫成——她看見了法語,看見了英語,看見了阿拉伯語,看見了某種她認不出的文字,彎彎曲曲的,像流動的沙子。桌邊站著一個黑人少年,正在翻一本插圖很多的魔法書,翻得很慢,嘴唇動著,像是在拚讀那些他不認識的法語單詞。
梅林斯的目光從那些書上掃過。
然後她看見了。
桌子底下。
那張木桌的一條腿短了一點,所以有人在下麵墊了東西。一本書。
紅色的封麵。
封麵上的字是白色的,方塊字,她認識。
是選集。
梅林斯站在那裡。
周圍的聲音好像突然遠了。那些討價還價的聲音,那些笑的聲音,那些嬰兒哭鬨的聲音,都退成了背景,像隔著很厚很厚的玻璃。
她看著那本書。
它被墊在桌子腿下麵,封麵朝上,紅色的封麵被壓得有點歪。桌子的重量壓著它,把它壓進地上的泥土裡。書頁的邊緣已經捲了,沾著泥點。有一隻螞蟻從封麵上爬過,爬得很慢,爬過那些白色的方塊字。
梅林斯認得那些字。
她當然認得。
她看著那隻螞蟻。
螞蟻爬過第一個字。爬過第二個字。爬到第三個字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拐了個彎,往書脊那邊爬去。
梅林斯蹲下來。
那個黑人少年還在翻他的書,冇有注意她。周圍的人來來去去,也冇有人注意她。她就那樣蹲著,蹲在堆滿二手書的木桌旁邊,蹲在那本被墊在桌腿下麵的書前麵。
她伸出手。
然後她停住了。
她的手懸在那本書上方,離紅色的封麵隻有一寸。她能感覺到那本書的存在——不是魔法意義上的存在,是彆的什麼。是重量。是那種被壓在地上的、被螞蟻爬過的、被人遺忘的重量。
“您在找什麼?”
梅林斯抬起頭。
那個黑人少年正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帶著一點好奇。他的法語說得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嘴裡小心地搬出來的。
梅林斯看著他。
然後她指了指那本被墊在桌腿下麵的書。
“這本書,”她問,“能賣嗎?”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笑起來。
“那本?”他說,“那是墊桌腳的。不賣的。”
梅林斯冇有說話。
少年看著她,眼裡的好奇多了一點。他大概覺得這個有著奇怪口音的白人姑娘有些意思——蹲在那裡,盯著墊桌腳的書看,像盯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您想要買書?”他問。
梅林斯點頭。
“我要這本書。”
少年轉身朝攤位後麵喊了一聲。一箇中年男人從一堆紙箱後麵探出頭來,也是黑人,穿著舊西裝,領帶歪著。少年用那種非洲語言對他說了什麼,中年男人看過來,看了一眼梅林斯,又看了一眼那本墊桌腳的書。
他笑了。
但是笑的很難看,梅林斯差點忍不住甩他一個古魔法。
“那本書?”他說,法語比少年流利得多,“您要那本書?”他重複問一遍,彷彿是在確認。
梅林斯站起來。
“是的。”
中年男人從紙箱後麵走出來,走到木桌旁邊。他彎下腰,一隻手抬起桌腿,另一隻手把那本書抽出來。桌腿落下去時歪了一下,他順手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墊上。
他拿著那本書,看了看封麵。
“這個?”他說,“這個我不認識。收來時就冇看過。”
他翻了幾頁,裡麵也是漢字,密密麻麻的,印在發黃的紙上。他聳了聳肩。
“您想要,送您了。反正也是墊桌腳的。”
他把書遞給梅林斯。
梅林斯接過來。
書很輕。比看起來輕得多。紅色的封麵有些磨損,邊角捲起來,沾著泥土。她翻開第一頁,看見出版資訊。一九六六年。北京。
她合上書。
“謝謝。”她說。
中年男人揮揮手,轉身回紙箱後麵去了。那個少年又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翻他的插圖本。
梅林斯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本紅色封麵的書。
周圍的市場還是那麼吵。賣護身符的黑人中年男人還在用法語向白人老太太解釋鱷魚牙的用法。賣草藥的年輕黑人女子還在和另一個女人笑,笑得很響。一個黑人小孩從她身邊跑過,手裡舉著一隻會飛的魔法玩具,那玩具撲騰著翅膀,像一隻五顏六色的鳥。
梅林斯低頭看著手裡的書。
寒假快結束了。
法國似乎和英國冇什麼差彆,所以梅林斯決定返回了蘇格蘭。
畢竟霍格沃茨快開學了,得去學校準備好新一年的教材。
梅林斯把書收進鬥篷內袋。
那本書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她知道它在。像一根羽毛壓在心上——壓不壞什麼,隻是讓你記得那裡有東西。
她穿過市場往回走。
賣護身符的中年男人已經做成了那筆生意,白人老太太攥著鱷魚牙走了。賣草藥的年輕女子還在笑,這回是笑一個試圖討價還價的老頭。那個黑人小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隻有五顏六色的魔法玩具還在地上撲騰,翅膀沾了泥。
梅林斯從實心牆穿出去。
外麵是聖安托萬郊區真實的街道。天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亮著,有一盞壞了,一明一滅地閃。她站在牆根底下,把鬥篷攏了攏。
法國二月的風比德國軟。但還是冷。
她往巴士底方向走,打算找個飛路網壁爐。路過一家咖啡館時,她停下來。
櫥窗裡亮著暖黃色的光。幾個男人坐在吧檯前,麵前擺著小杯的濃縮咖啡,有人看報,有人抽菸,有人什麼都不乾隻是盯著牆上那幅泛黃的海報。海報上是某個她記不住名字的法國演員,黑白的,笑得很好看。
咖啡館的門半開著,裡麵漏出一點音樂。手風琴。很慢的調子,像有人拖著腳步在磨舊了的木地板上走。
梅林斯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繼續走。
巴士底的飛路網連接點在一條窄巷深處,門麵偽裝成一家賣二手傢俱的鋪子。店主是個乾癟的老頭,正在用雞毛撣子撣一張積灰的梳妝檯。梅林斯進去時他頭也冇抬。
“ Fireplace is in the back.”他說,英語帶著濃重的法國口音,像是每個字都裹了一層黃油。
梅林斯道了謝,穿過堆滿舊椅子和歪腿桌子的過道,走到鋪子後麵。壁爐裡的火焰是綠色的,穩定地燃燒著。
她從鬥篷內袋摸出一小袋飛路粉。
“霍格莫德。”
她把粉末扔進火焰,跨進去,綠色的火舌舔上來,吞冇了她。
霍格莫德的飛路網連接點在帕笛芙夫人茶館斜對麵,一間專門用來中轉的棚屋。梅林斯從壁爐裡跨出來時,棚屋裡冇有人。隻有一個老舊的煤油燈掛在牆上,火苗跳著,把她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她推開門。
霍格莫德的街道上積著雪。二月中旬的蘇格蘭高地,雪是不會化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咬一塊凍硬的麪包。
她去了三把掃帚酒吧。
那位絕色的老闆娘如往常那般殷勤的招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