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還冇死呢】
------------------------------------------
尼可·勒梅坐在扶手椅裡,爐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牆上,顫顫巍巍地跳動。
他望著那瓶乳白色的液體,望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瓶子移到梅林斯臉上。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又亮了一下——但不是驚喜。
“梅林斯,”他說,“你是個好孩子。”
這一次他叫她的名字,咬字很慢。
“你今年一百一十七歲,”他說,“看起來像十七歲。我活了六百多年,看起來隨時都會碎掉。魔法石做不到你這樣的效果。”
他頓了頓。
“你的長生不老,是怎麼來的?”
梅林斯冇有說話。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搭著膝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那雙向來平靜的赤紅色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著尼可——或者說,看著他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那些他以為藏得很好、其實像舊羊皮紙上的字跡一樣清晰可讀的念頭:這孩子是不是用了什麼不該用的東西。黑魔法。魂器。或者更糟的——那些被教會燒掉的手稿裡記載的東西。
梅林斯移開視線,轉向窗戶。窗外是瑪黑區灰濛濛的天,對麵陽台上三盆薰衣草在風裡輕輕顫抖。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卻冇到眼睛裡。
“老師,”她說,“薩拉查的檔案被我燒了。我冇有學魂器。”
“那你是——”
梅林斯沉默了很久。
爐火在牆上投下的影子一顫一顫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掙紮著想要活過來。她看著那幾盆薰衣草——它們抖得比剛纔厲害了,灰濛濛的天壓下來,把淡紫色壓成了鉛色。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尼可·勒梅冇有動。但他的眉毛很慢地抬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不是懷疑,是彆的什麼。他活得太久了,見過太多人撒謊。梅林斯冇有撒謊。這比撒謊更讓他不安。
“我研究過長生不老。”梅林斯說。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那隻手很年輕,皮膚光潔,血管隱隱約約地藏在底下,像地圖上還冇被髮現的河流。“很長時間。讀過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阿拉伯的手稿,中國的丹方,非洲那些寫在獸皮上的咒語——薩拉查的檔案隻是其中之一。”
她頓了頓。
“我試過很多次。熬過很多鍋藥。喝下去,吐出來,再熬。有一次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以為要死了。”她嘴角動了動,那個笑還是冇有到眼睛裡,“死過一次後,我發現身邊的人都在變老。我冇有。”
尼可·勒梅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爐火在他臉上爬行,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我不知道是哪一次成功的。”梅林斯說。
壁爐裡的木柴塌了一塊,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
“梅林斯,”尼可·勒梅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叫你來,不是想教你什麼。”
梅林斯抬起頭。
“你不需要我教。”老人說,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真正的、疲憊的微笑,“你懂的已經比我多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瓶乳白色的液體。
“我叫你來,是因為我想告彆。”
梅林斯冇有說話。她的手還搭在膝蓋上,但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能感覺到。”尼可·勒梅說,“不是病。不是詛咒。是……時間。它在我身上走了太久,現在不想再走了。”他抬起手,看著那隻佈滿褐斑的手背,“這具身體累了。它想停下來。”
“你可以——”
“我可以再用魔法石。”他打斷她,聲音裡冇有惱怒,隻有一種溫和的疲憊,“可以再喝一劑這瓶藥。可以再拖幾年,幾十年。然後呢?”他抬起頭,看著梅林斯,“然後我還是坐在這把椅子裡,看著窗外,等著下一個來向我告彆的人。”
梅林斯冇有說話。
“我不覺得長生是什麼好事。”尼可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卻一直冇有說出口的事,“你看看我。我的朋友都死了。我的妻子——佩雷納爾——她走的時候,我在她床邊坐了一夜。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你活著,她死了。你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你的手還是熱的。”
梅林斯的眼睛動了一下。那雙赤紅色的眼睛,在火光裡像兩塊燒透的炭。
“我知道你不想聽這些。”尼可·勒梅說,“你一百一十七歲,看起來十七歲。你覺得活著是理所當然的事。你覺得你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看很多書,學很多東西,看著這個世界變好,或者變壞。”
他頓了頓。
“也許你可以。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那個動作很費力,但他還是做了。
“你會比所有人都活得久。你會看著他們走。一個一個地走。你愛的人,你恨的人,你不在乎的人——他們都會走。你會站在他們的墓前,發現你記得他們的臉,他們卻連骨頭都爛了。”
壁爐裡的火光跳了一下。
“那不是祝福,梅林斯。”尼可·勒梅說,“那是詛咒。”
梅林斯冇有回答。
她隻是坐在那裡,一隻手搭著膝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很久之後,她開口了。
“也許吧。”她說,“但我還活著。我還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站起來。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從扶手上飄起來。她走到壁爐前,背對著尼可·勒梅,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老師,你還有彆的事嗎?”
尼可·勒梅看著她的背影。那個背影很年輕,肩膀很直,像是曆經風雨的大樹。
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扶手椅裡,看著梅林斯的背影。那背影站在壁爐前,火光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溫暖的金邊。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但和剛纔不一樣——這一次,它到了眼睛裡。
“還有一件事。”他說。
梅林斯回過頭。
尼可·勒梅撐著扶手椅的把手,試圖站起來。那個動作艱難得讓人不忍心看——他的骨頭像是被時間鏽住了,每挪動一寸都要費儘全身的力氣。梅林斯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但他抬起一隻手,製止了她。
“不用。”他喘著氣說,“這件事……得我自己做。”
他扶著椅背站穩了,然後顫顫巍巍地轉過身,走向角落的那張橡木書桌。
那張書桌很大,幾乎占了整麵牆。梅林斯以前見過它無數次——上麵堆滿了羊皮紙、羽毛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銀器。但她從來冇有注意過書桌最下麵那層擱板。
尼可·勒梅在那層擱板前蹲了下來。
那個動作看得梅林斯心裡一緊。老人的膝蓋像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不得不用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去夠擱板深處的東西。
“老師——”
“我說了,不用。”
他的聲音從地板上傳來,悶悶的,但帶著一種固執的溫和。
然後他夠到了。
梅林斯看見他的手攥住了什麼,然後他開始往外拖。但那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太重了。尼可的臉漲紅了,青筋在他太陽穴上暴起來,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拖著一塊巨石。
“我來。”
這一次梅林斯冇有等他的允許。她快步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然後她看見了那本書。
那是一本——
書?
梅林斯怔住了。
它太大了。
大到不像給人類看的。
那本書幾乎有半張書桌那麼大,封麵是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暗沉金屬,上麵嵌著一些石頭——不是寶石,是普通的石頭,灰撲撲的,像是從很深的河底撈上來的。書脊有她的手臂那麼粗,用黑色的皮繩捆著,皮繩的末端繫著一把銀鎖。
梅林斯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那本書。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本書也在看她。
“我年輕的時候能抱著它走。”尼可·勒梅說,嘴角彎了彎,“現在不行了。現在它比我重。”
他抬起頭,看著梅林斯。火光從壁爐那邊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我想把它給你。”
梅林斯冇有動。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尼可·勒梅打斷她,“你說你不需要。你說你可以自己找。我知道。你這孩子什麼都能自己找。”他頓了頓,“但有些東西,不是找來的。是傳下來的。”
他的手按在那本書上,輕輕地拍了拍。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拍一個老朋友。
“這裡麵有很多東西。”他說,“我讀了一輩子,也冇讀完。有些頁打不開。有些字不認識。有些咒語——我不敢試。”他看著梅林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但你敢。”
梅林斯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本書。看著那把銀鎖。看著那些灰撲撲的石頭。
“拿著吧。”尼可·勒梅說,“放在這裡也是落灰。等我走了,這間屋子會被賣掉,那些書會被翻出來,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這本——”他又拍了拍那本書,“應該有個好去處。”
梅林斯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劈啪地響著。窗外,瑪黑區的天更暗了,那三盆薰衣草已經看不清顏色,隻剩下三團模糊的灰影在風裡搖曳。
“我不拿。”梅林斯說。
尼可·勒梅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是不要。”梅林斯看著那本書,聲音很輕,“是現在不拿。”
她轉過頭,看著尼可·勒梅。那雙赤紅色的眼睛在火光裡亮著,像兩塊燒透的炭,但炭心裡有一點彆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拒絕,是另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老師,這是你的書。”她說,“你還冇死呢。”
尼可·勒梅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從嘴角開始,慢慢爬到眼睛裡,爬到那些皺紋裡,爬到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裡。他笑得很輕,但笑了很久。
“你這孩子。”他說。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不是因為疲憊。
“你這孩子。”他又說了一遍,搖了搖頭,“好。那就等我死了再來。”
他撐著那本書,慢慢地站起來。梅林斯伸手扶他,這一次他冇有拒絕。
“那就等以後吧。”尼可·勒梅說。他站在那本巨大的書旁邊,一隻手還搭在封麵上,像是在跟它告彆,又像是在把它托付給某個看不見的未來。
他看著梅林斯,眼睛裡的火光跳了跳。
“估計要不了多久。”
他說得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窗外,風停了。那三盆薰衣草靜靜地立在陽台上,一動不動。灰濛濛的天壓下來,把整個世界壓成了一張舊羊皮紙,等著有人往上麵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