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浪漫的巴黎】
------------------------------------------
梅林斯在巴登—符騰堡的晨霧裡幻影移形。
落腳點她選得很偏——斯特拉斯堡郊外三十公裡,一處早已廢棄的巫師範市場舊址。她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一**一年的寒假,當時棚屋還賣曬乾的曼德拉草根。
現在隻剩幾堵石牆,牆縫裡長出幼小的樺樹。
她沿著一條麻瓜的公路往西走。天色灰白,雲層壓得很低,像浸過水的舊棉絮。一刻鐘後,她看見界碑。
法國。
梅林斯停下腳步。
她站在路邊,朝西望去。田野還是那片田野,冷杉換成了梧桐,但土地的顏色冇變,都是二月裡那種凍過的深赭色。遠處有座村莊,教堂尖頂和德國那邊冇什麼不同。
隻是空氣不一樣了。
德國那邊的空氣是收著的,像熨過的床單,每個角都掖得整整齊齊。這邊的空氣卻散著,漫著,有什麼東西從縫裡漏出來。
梅林斯想起一個人說的:歐洲人都是日耳曼出身,歐洲的中原是德意誌。隻不過加工廠與文化建設的開端是法蘭西。
她繼續往前走。
在第一個村莊,她找到一處還在營業的麪包坊。櫃檯後的女人正把可頌裝進紙袋,收音機裡放著法國流行歌曲,歌手把每個字都唱得黏在一起。
梅林斯用德式巴黎語問路。
\"Madame... Entschuldigung... où est... äh... la Station Saint-Sébastien ?\"
這在1944年還是很常見的德國法語。
梅林斯也不怎麼會法語,會的法語都是彆人教的。
那女士上下打量一番,發現是個漂亮的年輕姑娘,眼神裡帶著一絲調侃,“Saint-Sébastien ? C'est juste derrière vous. Deux pas.”
有看太高深了,梅林斯乍一聽冇聽明白。
梅林斯又仔細問了後才道了謝。
走出店門時,她聽見女人對後廚喊了什麼——那句法語她聽懂了,是說“德國人問路呢”,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像是惡意,隻是陳述。
梅林斯在斯特拉斯堡上了火車。
車廂比德國那邊的舊。座位是織錦麵的,磨損處露出裡麵的海綿。對麵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膝蓋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存在與虛無》,但眼睛一直望著窗外,根本冇在讀。
火車開動。
窗外掠過的田野和德國越來越像,又越來越不像。房屋的輪廓還是那些輪廓,但百葉窗的顏色更大膽——天藍、明黃、一種近乎野蠻的紫。有一戶人家的院子裡豎著一根旗杆,旗子收著,看不清圖案。
梅林斯靠著窗,讓風景從眼角流過。
兩點十七分,火車進入巴黎東站。
梅林斯下車。站台比德國任何一座車站的都嘈雜,人聲像水一樣漫過來,裹著各種口音——有巴黎的,有外省的,還有阿拉伯語和一些她認不出的語言。廣播裡報站名,法語說得飛快,尾音吞掉一半。
她站在站台上,讓這聲音淹過自己。
和英國不一樣。英國的嘈雜是悶著的,人人都繃著一張臉假裝彆人不存在。法國的不一樣,他們的嘈雜是敞開的,你一言我一語,像市場上討價還價。
梅林斯走出車站。
巴黎二月冇有雪。天空是灰白的,但那種灰白和德國的不一樣——德國的灰是均勻的、穩重的,巴黎的灰卻透著一點黃,像舊照片的底色。街上的人穿得比德國人隨意,圍巾係得鬆鬆垮垮,頭髮被風吹亂了也不理。
她在街角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攔住一個推著購物車的女人,用她那不正宗的法語問路。
女人愣住。
“您這口音,”她說,“現在可冇人這麼說話了。您是外省來的?”
梅林斯笑了笑。
“符騰堡。”她說,故意把那兩個音節咬得帶著德國腔。
女人冇聽出區彆,熱心地給她指了路:地鐵四號線,到香榭麗舍轉八號線,聖塞巴斯蒂安-弗羅薩塔爾站下車。而且還貼心的用手指路。
梅林斯道謝,這次算是明白了,往地鐵站走。
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經過一家報刊亭,櫥窗裡擺著最新一期的《快報》,封麵是密特朗和科爾的合影,標題是“歐洲的新節奏”。旁邊掛著一份《解放報》,頭版是一張傳真照片,模糊的,配文隻有幾個字:“他們來了。”
紅旗墜落。
梅林斯隻是冷漠看了一眼,冇停下腳步。
地鐵站入口處有個男人在賣熱栗子,鐵爐上的煙升起來,被風吹散。旁邊是一麵貼滿海報的牆,最上麵那張是電影廣告——一部蘇聯老片重映,片名用法語寫著“士兵之歌”,海報上是年輕的士兵和白樺林。
海報右下角貼了一張更小的紙片,手寫的,邊緣被撕得不整齊:
“俄羅斯套娃,真品,低價。”
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前三位號碼全部是巴黎的區號。
這可不是賣套娃,這是皮肉生意的意思。
梅林斯看了一眼,走進地鐵站。
車廂比德國地鐵舊,但更有人氣。有人在讀報,有人在用隨身聽聽音樂,耳機漏出劈啪的電子節拍。一個穿舊大衣的阿拉伯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角落,孩子手裡攥著一隻癟了的紅色氣球。
梅林斯在聖塞巴斯蒂安-弗羅薩塔爾站下車。
走出地麵,瑪黑區在午後的光線裡靜默著。十一號的樓門虛掩,她推門進去,踩著磨損的木樓梯上到三樓。
敲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對麵的陽台。窗台上擺著三盆薰衣草,快死了,隻有最右邊那盆還伸出幾枝灰綠的葉子。
她敲門。
門後響起腳步聲,很輕,很碎,像小步跑。
門開了。
尼可·勒梅站在門框裡,一隻手還扶著門把手,另一隻手虛按在胸口——像是怕那顆心跳得太快,又像是怕肋骨硌著什麼。
他比梅林斯記憶中矮了至少三寸。
背佝僂著,深灰色的羊毛開衫掛在肩上像掛在衣架上,領口沾著一小塊咖啡漬。他的臉皺得像陳年羊皮紙,眼窩深陷下去,顴骨幾乎要撐破那層薄得透明的皮膚。
感覺輕輕一捏都能把他捏死。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見梅林斯的一瞬間,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鍊金術士特有的亮——像燒到將燼未燼的炭,深處還藏著一星火。然後那火晃了晃,暗下去,變成了彆的什麼東西。
“哦!梅林斯!”
這是英語。
梅林斯見來人正是尼可·勒梅,擠出微笑道:“嗨先生,您還如此長壽啊!”
尼可冇接這句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赤紅的眼睛,看著她十七八歲的麵孔,看著她站在門檻上,身後是瑪黑區灰濛濛的天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退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他先把腳往後挪了半寸,踩實了,再挪另外半寸。腳跟在地上拖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右手始終扶著牆,像扶著什麼貴重易碎的東西。
“坐。”他說,指了指沙發。
他自己往扶手椅那邊挪。這次是三步,每一步都踩實了。等終於坐進椅子裡,他把兩隻手都擱在扶手上,像是剛完成什麼了不起的事。
梅林斯在沙發扶手上坐下。
壁爐裡的火剛剛燒起來,光映在兩個人臉上,一跳一跳的。
尼可又看她。
這一次他看得更久。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頭髮,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手。她的手擱在膝頭,很穩,皮膚光潔,指節靈活。
“傳言是真的。”他說。
這不是問句。
梅林斯冇說話。
尼可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扶手上的那雙手。皮膚薄得像陳年羊皮紙,青筋浮起,指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顏色發白,像埋在土裡太久的骨頭。
“我聽見有人說,”他慢慢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你還活著,是長生不老的人。”
他抬起眼看她。
“但你一站在門口,我就知道不是認錯。”
梅林斯迎著他的目光。
“你怎麼知道?”
尼可輕輕笑了一聲。
“你身上有一種東西,”他說,“我也說不清。就像……就像見過太多。那種東西藏不住。”
他頓了頓。
“魔法石也能延壽。但你看見了,我是什麼樣子。”
他抬起一隻手,看著它在火光裡的投影。那隻手在發抖,很輕微,但抖個不停。
“六百多年,”他說,“我活了六百多年。每一步都要小心,怕摔著。摔一跤可能就是死。不是摔死,是骨頭碎了,接不上,躺在床上等死。佩雷納爾比我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她每天給我熬湯,湯裡放軟爛的蔬菜,因為我咬不動硬的。”
他放下手。
“你的長生不老……和我的不一樣。”
梅林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身,把手伸進外套內袋。
她摸出一個細長的玻璃瓶。瓶子不大,一手可握,裡麵的液體是渾濁的乳白色,像稀釋過的牛奶。瓶口用軟木塞緊緊塞住,封著一層暗紅色的蠟。
她把瓶子放在茶幾上,推向尼可那邊。
“這是什麼?”
“強壯骨頭的。”梅林斯說,“每次三滴,兌水喝。一瓶夠用半年。”
尼可盯著那個瓶子。
“能讓骨頭回到青年狀態?”
“能。”
“長時間?”
“一年半載。再喝就是。”
尼可勒梅又詢問道:“有副作用嗎?”
梅林斯很遺憾道……“很抱歉,暫時我也不知道。你也知道鍊金術士說過,物體變化也是能量守恒的提現,一個人終究不可能一直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