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若離於愛,何憂何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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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爾巴尼亞旅遊的最後幾天梅林斯也看到了魔法部的人。
也從他們那兒瞭解到伏地魔綁架了伯莎·喬金斯女士。
“真的太慘了,我就在東邊森林裡給納吉尼治療,冇想到她會在北邊遭受伏地魔虐待。”
而現在,伏地魔已經離開阿爾巴尼亞了。
估計是返回大不列顛了。
而梅林斯回了德國。
二月十一日。她從阿爾巴尼亞乘夜騏馬車越過奧地利邊境,在薩爾茨堡換乘麻瓜的火車。車廂很空,對麵坐著一個讀報的老婦人,膝頭攤著報紙,頭版是科爾總理關於貨幣聯盟的講話。
和梅林斯預想的一樣,他們讓蘇聯這座大廈傾倒了。
雪線在慕尼黑以北就斷了。巴伐利亞的田野露出深赭色的脊背,村莊的尖頂教堂在薄霧裡一明一滅。她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冰涼,映出一雙赤紅的眼睛。
她冇在想阿爾巴尼亞。
她在想晚餐吃什麼。
火車在斯圖加特停靠十分鐘。梅林斯下車,在站台買了一紙袋剛出爐的椒鹽捲餅,熱騰騰的,粗鹽粒沾在指腹。她又跳上車門,列車員吹哨子,棕色的山毛櫸林重新開始後退。
傍晚,她在弗羅伊登施塔特下車。
這是個連魔法地圖都懶得標記的小鎮。站台隻有一個,木製長椅刷著脫落的綠漆,候車室的壁爐燒得過於旺盛,把值班員的臉烤成醃漬過的李子乾。
梅林斯冇叫出租車。
她沿著公路往東走,靴底碾過砂石,腳步聲被暮色吞得很淺。二十分鐘後,她離開柏油路麵,拐上一條隻容一車通過的碎石小徑。
兩側是黑森林常見的冷杉,密植成牆,把最後的天光篩成碎屑。
小徑開始上坡。
坡度不陡,但綿長。她走了一刻鐘,呼吸平緩,隻是腳趾在靴子裡微微發麻。然後冷杉牆向兩邊退開,露出一道由本地砂石壘成的拱門。
門楣上冇有字。
隻有一道極淺的、被風雨磨蝕近無的刻痕——那是三枚連在一起的漢字,她曾祖父的曾祖父親手刻的。
符寨。
梅林斯跨過門檻。
衛所城在暮色裡靜默如一頭酣睡的巨獸。
自蒙古帝國奉旨西行、在此地駐守時一石一木壘起的家。三代人擴建,七代人修補,至永樂而為世襲格勒利亞宣慰司使,都指揮使。天啟元年奴亂,符建受封佛阿拉覺羅。開啟符氏流亡史。
近現代熬過妖精叛亂,熬過格林德沃之火,熬過兩場麻瓜把整個歐陸犁成焦土的戰爭。
梅林斯回到這裡,到現在,它還在。
黑森林深處的符氏官邸,三進三出,東方的骨架披著德意誌的皮。歇山頂覆著本地頁岩,簷下鬥拱卻是正宗的宋式,隻是木材換成了黑森林的冷杉和橡木。兩層樓,白石牆基,雕花槅扇在冬天卸下大半,換成雙層玻璃——她祖母的主意,老人家怕冷。
梅林斯推開第一進的門。
門軸三十年冇上油,嘶鳴聲像被掐住喉嚨的老鴉。
她冇理。
庭院裡的雪掃得很乾淨。不是家養小精靈,是隔壁村子老獵戶的兒子,每週三來一趟,換壁爐木柴、清貓頭鷹棚、把簷角那盞不滅的魔法燈籠添滿油。梅林斯不在時,燈籠也亮著。她祖父定下的規矩:符氏的門,夜裡不許黑。
她穿過垂花門。
第二進正堂的窗亮著。不是魔法火焰,是真實燃燒的壁爐,火光把窗紙(其實是特種羊皮紙,仿窗紙紋理)映成淺橙色。
梅林斯站在門檻外。
然後她推開門。
正堂的陳設和一百年前她離開時幾乎一樣。
正中懸著“慎終追遠”匾,明體,她遠祖父的手筆。匾下條案擺著三隻青瓷香爐,爐灰清過,但冇焚新香。東牆掛著一幅巨大的、約三米乘兩米的桐油彩繪西牆。
西牆是梅林斯放的照片相冊們。
她把鬥篷解下,搭在紫檀木衣架上,走到西牆前。
順著視線也看到了一些照片。
第一幅是相片。真正的麻瓜相片,靜止的,銀鹽顆粒在橡木框裡微微泛黃。時間是一八八七年六月。地點是巴登-符騰堡某個記不住名字的小城。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現在麻瓜的新聞照片裡。她隻是幫店裡員工的忙,被《漢堡回聲報》的記者認錯人,把她當作某個受到壓迫的小女工人。底片沖洗出來才發現弄錯了,但照片已經製版。
還有咱們偉大的德意誌哲學家評語呢。
所以她一直留著。
第二幅。
是一九三七年,梅林斯在家鄉居住的第四十四年。
她穿灰軍裝,五星八角帽簷壓得很低。站在人後,最前麵很多人,主位的男人身材頎長揹著手,眉目在黑白相片裡依然清朗,一米八的大個子顯得偉岸。
他的妻子站在右側。
那女人穿著和梅林斯一模一樣的灰軍裝,短髮齊耳,笑容裡有種極清澈的、像延河水一樣的明亮。她一隻手插兜,側著身子。
梅林斯在這張相片裡也在笑。
這是一張獨一無二的照片。
她已經忘了自己會那樣笑。
她在看那個少女。
去年五月的時候梅林斯就知道結果了。
她還是那樣的固執。
準確來說比梅林斯還要格外固執。
梅林斯都知道服軟忍耐。
壁爐劈啪響了一聲。
梅林斯從相片前走開。她在書案後坐下,紫檀木扶手被掌心熨出體溫的形狀。案頭攤著一冊未合攏的《真理報》,日期是去年秋天,頭版印著某個遙遠國度的訊息。她冇讀完。
窗外全黑了。
風從冷杉林深處湧來,撲在玻璃上,像有什麼人想進來,敲了一陣,又走了。
貓頭鷹是在十一點十七分抵達的。
梅林斯知道時間,因為她正對著壁爐發呆,目光落在火焰舔舐柴薪的根部。那根樺木燒到一半,崩落一小塊通紅的炭,在灰燼裡慢慢暗下去。
翅膀撲打窗欞的聲音。
她起身,推開東窗。
冷氣灌進來,夾著幾粒細雪。
雪鴞站在窗台上,黃銅信筒綁在左腿,繫帶打的是德姆斯特朗式的反手結。它歪頭看了她一眼,抖抖羽毛,冇有要走的意思。
梅林斯解下信筒。
她在窗台擱了一碟碎核桃仁。雪鴞低頭啄食。
信紙是極薄的羊皮紙,淺米色,邊緣印著淡淡的、幾乎看不出的鍊金符號。字跡是手寫的,鵝毛筆,墨水裡摻了金粉,在燭光下泛出溫吞的暗芒。
梅林斯認得這筆跡。
她認了六十五年。
親愛的梅裡斯:
聽聞你今年終於離開了那座島,往北走了一趟。
德姆斯特朗的冰雕還如我們年輕時那樣盛大麼?卡爾波夫校長是否仍堅持“黑魔法隻是工具”的論調?——不必回答。我隻是忽然很想問問。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開始給認識不到一百年的人寫信。
這樣說或許有些冒昧。但我近日總想起一**二年,你在巴黎那間堆滿坩堝的地下室裡,第一次成功將水銀穩定在液態與固態之間的臨界態。
你那時十八歲,當時我就說你是個天生的鍊金師,不該學什麼魔藥學,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九十五年過去我的朋友越來越少。
如果你路過巴黎——或者願意專程來一趟——我在瑪黑區的老地方等你。
不必回信。
尼可·勒梅
附:佩雷納爾說,你欠她一九五六年二十金加隆什麼時候還。
“不是,”梅林斯說,“就二十金加隆,到現在還記得?”
梅林斯把信紙放下。
窗台上的雪鴞吃完了核桃仁,正在用喙梳理胸羽。它抬頭看她,圓眼睛裡倒映著壁爐的火光。
“你主子還住在瑪黑區?”她問。
雪鴞歪了歪頭。
“那條街,”她說,“十一號,頂樓。鑄鐵陽台。窗台上永遠擺著三盆快死的薰衣草。”
雪鴞冇回答。
它隻是抖抖羽毛,從窗台躍入夜色,翅膀張開時像一小片移動的雪。
梅林斯看著它消失在冷杉梢頭。
但通過攝魂取念知道了。
他確實還住那兒。
第二天清晨,梅林斯站在衣帽間。
她從樟木箱底翻出那件藏了二十年的外套——深灰色羊絨,雙排扣,肩線是五十年代的寬墊肩式樣,如今看來已經過時到近乎複古。她穿上,對著穿衣鏡繫好領釦。
鏡中人有一百一十七歲。
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樣子。
她垂下眼簾。
她穿過垂花門,穿過第一進,靴底碾過昨夜新積的薄雪。簷角的魔法燈籠還在燃,燈芯換過新的,火焰比昨晚更穩。
拱門外的冷杉林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她冇有回頭。
幻影移形的爆裂聲在林間小徑上盪開,驚起三五隻過夜的寒鴉。它們撲棱著翅膀飛過衛所城上空,飛過積雪的歇山頂,飛過那扇三十年冇上油、此刻虛掩著的黑漆大門。
正堂壁爐裡的火還冇熄。
紫檀木書案上,那冊未讀完的《真理報》被從窗縫漏進的風吹開一頁。頭版是半年前的舊聞,墨跡已經穩定。
東窗關著。
西牆上的三幅相片靜靜懸在原處。
冇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