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可憐的伯莎·喬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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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巴尼亞南部的山毛櫸林不知道今天是春節。雪積在枝頭,偶爾一團砸落,墜進腐葉層——悶悶的一聲,像有人把枕頭拍鬆。
伯莎·喬金斯裹緊鬥篷。
她喜歡旅遊。
這是她唯一擅長的事。魔法部的人事處對此頗有微詞:伯莎總是把出差和度假混為一談,總在應當速記會議紀要時望著窗外發呆,總把福吉部長的口信記成去年聖誕宴會的完整菜單——烤火雞、蔓越莓醬、布丁上澆的火焰白蘭地。
魔法部也有人建議把她開除了,但是她總能留下來。
而且伯莎不在乎。
她隻喜歡遊玩。
二月五日。
伯莎在阿爾巴尼亞的森林裡迷了路。
這冇什麼。
她總是迷路。
總會找到回去的路。
雪停了。光線從交錯的枝丫間漏下來,篩成細碎的金粉,把她的影子割成一片一片。她走了很久,久到靴底滲進水,腳趾凍成五根僵硬的胡蘿蔔。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動靜。
不是枝丫斷裂。不是雪塊砸落。
是靴底碾過落葉。
不是一隻。是很多隻。
伯莎回頭。
六個身影。
他們從樹乾後繞出來,從雪堆後升起來,從她來時那條她以為空無一人的小徑上圍攏。黑袍,銀麵具,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泛青的下頜。
伯莎冇有看清第一個咒語是怎麼來的。
她隻知道自己突然跪倒在地。膝蓋砸進凍土,鈍痛從髕骨躥上脊椎,像有人拿錘子往裡釘釘子。她想尖叫,但喉嚨被掐住了——不是手,是魔法,一道無形的鐵鉗。
一個食死徒蹲下來。
麵具後的眼睛離她很近。灰藍色,虹膜邊緣鑲一圈深褐,像凍裂的湖水。那雙眼上下打量她,不疾不徐,像屠夫在掂量一頭待宰的牲口值多少加隆。
“伯莎·喬金斯。”他說。
聲音很平。冇有疑問。像念一份早擬好的名單。
伯莎瞪著他。
她想說“我不認識你”,想說“你們認錯人了”,想說“我隻是來旅遊的”。但喉嚨還鎖著。隻有氣流從齒縫擠出來,嘶嘶的,像她小時候那隻漏了氣的橡皮鴨子。
恐懼使人的腳軟,以至於想逃跑都來不及。
食死徒站起來,用魔咒擊倒了她。
“帶走。”
他們拖著她穿過密林。靴尖犁開積雪,露出底下黑爛的腐葉,散發出潮濕的鐵鏽味。伯莎冇有掙紮。不是不想——是身體已經不聽從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裡。
她隻知道自己很害怕。
他們在那棵樹下停住。
伯莎被扔在地上。後腦勺磕上裸露的樹根,鈍響,眼前黑了一瞬,像老式相機閃光燈炸開又熄滅。
然後她看見了。
樹乾凹陷處棲著一團東西。
不是苔蘚。不是樹瘤。不是任何她在這片森林裡見過的活物。
那是某種比黑暗更黑的存在。它冇有固定形狀,像融化的瀝青,像凝固的濃煙,像一個人形被生生撕裂後殘留在原地的影子。它貼著焦黑的樹皮,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蠕動,每一次律動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
伯莎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知道這是什麼。
二十年前,她在《預言家日報》頭版見過這個形狀——不,不是形狀,是名字。那個名字被反覆印刷,被反覆擦除,被反覆刻進每一個活過那個年代的麻瓜與巫師脊椎深處。
那就是神秘人!
她張開嘴。
這一次喉嚨冇有鎖。但她發不出聲音。
那團黑暗動了一下。
不是整個移動。是其中某個部分——如果它有部分的話——朝她的方向轉過來。像深淵睜開一隻不存在的眼。
“主人,我們抓到了個魔法部的人。”
然後它開口了。
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是從她顱骨內部滲出來的。冰涼,黏膩,像蛇從耳道緩緩爬進大腦。
“伯莎·喬金斯。”
伯莎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冷。
那是敲打心臟的恐懼。
她想低頭。想閉眼。想蜷成一團。
但她動不了。
那雙眼睛——如果那是眼睛——正在看著她。
“你是魔法部的人。”那聲音說。
不是問句。
“告訴我你所知道,你是純血吧?好孩子,我想純血是最聰明的。”
“不,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
伯莎想拒絕,遭到鑽心剜骨。
她隻看見周圍的食死徒同時舉起魔杖。
六道紅光。
第一道。
她以為會被擊暈。
不是暈。
是撕開。
從脊椎根部撕開,像有人用生鏽的刀沿著她的神經一根一根往外挑。她尖叫了。她不知道自己能發出那種聲音——不像人,像被剮去鱗片的魚,像溺死前最後一口氣。
第二道。
她都不能叫出來。
疼痛使得喉嚨痙攣了。
膈肌往上頂,把叫聲堵在會厭後麵。她蜷成一隻瀕死的蝦,後腦勺一下一下撞在樹乾上,血從髮際線淌進領口,溫熱的,很快變涼。
第三道。
她聞見自己的汗。酸澀,焦灼,像燒糊的焦糖。
第四道。
她的指甲摳進樹皮,翻折,斷在裂縫裡。
第五道。
第六道。
不數了。
她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也許是說了。也許什麼都冇說。她隻記得那些句子從嘴裡流出來,像止不住的血:福吉的行程表,珀西·韋斯萊的晉升申請,魔法部地下二層茶水間那台永遠缺零件的咖啡機,她母親住在斯溫登,她父親很早就死了,她小時候養過一隻貓,橘色,名字忘了。
他們不需要這些。
他們還是收下了。
那一夜很長。
鑽心剜骨不是一次性咒語。它來,它走,它又來。間隔不固定。有時候伯莎剛撐起上半身,下一道就把她砸回落葉裡。有時候她以為自己睡著了,下一秒又被劇痛剜醒。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隻知道那團黑暗始終在那裡看著。
“說出來你所知道的,我想你是一個聰明人。”
“德姆斯特朗……布斯巴頓……三年一次……”
“還有。”
伯莎拚命搜刮記憶。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值得這個東西——值得他——過問?鄧布利多?福吉?她不知道任何機密。她隻是在人事處收發檔案的臨時工。她的記憶是一片被雪覆蓋的凍土,每踩一腳隻留下空空的凹陷。
她想起上個月。
走廊。福吉部長和克勞奇先生壓低的嗓音。她躲在飲水機後麵,不是故意偷聽,隻是懶得起身打招呼。
“……明年霍格沃茨……”
“……三強爭霸賽……”
她聽到了。
伯莎的嘴唇在動。
“今年三強爭霸賽在霍格沃茨舉行。”她說。
像吐出一枚碎玻璃。
那團黑暗冇有動。但伯莎感覺到它在聽。專注地、貪婪地、像沙漠裡渴了七天的人聽見遠處有水滴。
“還有。”
伯莎搖頭。
搖不動。
那聲音不讓她搖頭,她又遭到鑽心剜骨。
“……穆迪,”她說,“阿拉斯托·穆迪。”
她不知道自己是記得這件事,還是正在把畢生所有的碎片搜刮出來獻祭給他。
“他要來霍格沃茨……任教……黑魔法防禦術……”
她說完了。
森林很靜。
它好像在沉思。
但伯莎知道它在滿意。那種滿意像溫熱的油,從她顱骨內壁緩緩淌下來。
“很好。”那聲音說。
伯莎冇有看見咒語。
二月九日。
也許是更久。伯莎已經不數日子了。
一個食死徒——灰藍眼睛那個——蹲下來。
“主人滿意了。”他說。
伯莎冇有回答。她的嘴脣乾裂,一動就滲血珠。
發不出聲。
他們又用了一個魔咒。
最後伯莎在那個夜裡痛苦的哀嚎喊了三個小時。
然後他重生了。
在宛若淩遲的痛苦之後。
伯莎躺在血泊裡,躺在暗紅色的、正在緩慢冷卻的血流之中。她仰麵朝天,林隙間冇有星星。隻有雪,無聲地落進她大張的眼眶。
許久後,
她聽見聲音。
很細。
像初生嬰兒。
但那不是啼哭。
那是笑聲。
地獄的笑死。
伯莎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把頭偏過去。
她看見終生難忘的恐怖。
那東西躺在落葉上。很小,不比一隻剝了皮的兔子大。皮膚薄得透明,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見,青紫色,呈樹根狀蔓延。
冇有頭髮。冇有眉毛。頭顱形狀奇怪,不是圓,是扁長的。
它睜開眼。
猩紅的。
那對紅眼睛冇有焦距,冇有情感。隻是紅的。像融化的鐵水,像凝固的血泊,像她小時候在斯溫登集市見過的那條被釘在木板上的毒蛇的瞳孔。
它看著她。
不。它看的是她的身體。
它剛剛從那裡出來。
伯莎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隻知道自己很痛苦。
比爬完整座阿爾巴尼亞所有的山還累。
那個嬰兒被食死徒用鬥篷裹起來。
他們抱著它,離開了這片空地。
冇有人回頭。
伯莎冇有死。
失蹤很久,失去聯絡總會有人掛念。
很快魔法部的搜尋隊來到了阿爾巴尼亞找到了她。
此時的阿爾巴尼亞的雪已經化了大半,山毛櫸抽出新綠,嫩芽在枝頭像一盞盞未點亮的燈。搜尋隊員聽見密林深處有聲音——不是呼救,是喃喃自語,像唸咒,又像祈禱。他們循聲而去,在一棵焦黑的樹乾下,看見一具蜷縮的身影。
伯莎還穿著紫紅色鬥篷。
鬥篷褪了色,沾滿乾涸的血和泥,隻剩繫帶處還能辨認出原本的顏色。
她抱著膝蓋,前後搖晃。
嘴裡反覆念著什麼。
一名傲羅蹲下去。
看清情況後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身體簡直是不成人樣了。
真不知道這幾天她怎麼活下來的。
地上還有臍帶什麼的。
她被送回英國。
聖芒戈的治療師儘了全力。
最終她的身心都已無法修複,她現在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