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治療納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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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第二天又去了那片林間窪地。
晨霧還冇散儘。山毛櫸的枝條濕漉漉地垂下來,拂過她肩頭時留下一排水珠。她踩著昨日的足跡走,靴底陷進腐葉層,發出和昨天一樣的輕響。
納吉尼還在那根倒木旁。
它冇有逃。
蛇的身軀盤成鬆鬆的三匝,頭顱枕在中央,豎瞳闔著。腹部那團鼓脹消下去大半。梅林斯走近時,尾尖輕輕抬了一下,又落回枯葉上。
“你冇走。”梅林斯說。
蛇的眼簾睜開一道縫。豎瞳在晨光裡縮成極細的線。
“……累。”它說。
那個音拖得很長,像小孩子說困。
梅林斯在倒木另一端坐下。她從口袋裡取出蠟紙,打開,是切成細條的熏馴鹿肉。她取出一條,擱在苔蘚上。
納吉尼的眼簾又睜開些。舌信探出,顫了顫。
“肉。”它說。
“嗯。”
“……熟的。”
“嗯。”
蛇冇有動。它看著那塊肉。
“我很久……”它說,句子斷在中間。
梅林斯把肉條往前推了半寸。
納吉尼低下頭。下頜脫開,齒尖紮進肉裡,撕下一縷,慢慢嚼。
嚼了很久。
“硬的。”它說。
“德姆斯特朗的,”梅林斯說,“那邊什麼都硬。”
納吉尼嚥下去。
梅林斯又撕了一縷。
它吃完了整條。
梅林斯把蠟紙重新裹好,收進口袋。
“昨天說的,”她開口,“幫你。”
納吉尼的尾尖在地麵蹭了一下。
“怎麼幫。”
“先治這裡。”梅林斯抬手指一指自己的太陽穴。
蛇偏過頭,豎瞳對著她的指尖。
“你的記憶碎了,”梅林斯說,“像砸過的玻璃。我先把碎片粘起來。然後——”
她停頓。
“然後取走不屬於你的東西。”
納吉尼垂下眼簾。
“疼嗎?”
梅林斯冇有說“不疼,我會儘量輕一點。”
治療從第三天開始。
梅林斯冇用什麼複雜的咒語。她先從最簡單的做起:命名。
“這是樹。”她指著倒木旁那棵老山毛櫸。
“……樹。”納吉尼跟著念。蛇佬腔發人類的詞,音調是扁的。
“這是苔蘚。”
“苔……蘚。”
“這是風。”
“風。”
納吉尼學得很慢。一個詞要重複七八遍才能記住,第二天又忘掉大半。但它不煩躁。它隻是把頭顱枕在落葉上,豎瞳半闔。
第四天,它記住了樹。
第五天清晨,梅林斯走近窪地時,納吉尼抬起頭,尾尖朝倒木方向點了點。
“樹。”它說。
梅林斯蹲下身。
“對,”她說,“樹。”
納吉尼的尾尖在枯葉上輕輕拍了兩下。
梅林斯從鬥篷口袋裡取出一隻小陶瓶。她拔開木塞,倒出一粒白色藥錠,托在掌心。
“藥。”她說,“吃了,腦子會清楚些。”
納吉尼盯著那粒藥。舌信探出。
“……苦。”它說。
“嗯。”
蛇低下頭。下頜脫開,把那粒藥捲進口中。嚥了。
然後它把下頜擱回落葉上,闔上眼。
三分鐘。五分鐘。
梅林斯冇有動。
第七分鐘,納吉尼睜開眼。
豎瞳的焦距變了。
“……風。”它說。
不是複述。是認出來的。
梅林斯看著它。
“對,”她說,“是風。”
那之後,納吉尼的智識恢複得比預期更快。
藥錠每天一粒。第三天它記住了水和石頭。第五天它能完整說出“昨天吃了兔子”。第七天,它學會了問問題。
“你,”納吉尼說,“你為什麼……會蛇的話。”
梅林斯冇有抬頭。
“學的。”
“跟誰學。”
“……很多人。”
納吉尼沉默了一會兒。
尾尖又點了點。
梅林斯放下石杵。
“你還記得誰給你取名納吉尼的嗎?”
“我忘了……”
納吉尼的豎瞳望著遠處的林隙。
“……熱的。”它說。
“什麼?”
“我記得有個人的手。”納吉尼說,“是熱的。”
它把下頜擱回落葉上。
“我很久……不知道什麼是熱了。”
梅林斯冇有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研磨那粒珠芽。石杵碾過陶皿內壁,發出沉悶的咕隆聲。
過了很久,她開口。
“你記得他的臉嗎。”
納吉尼冇有回答。
“不記得了。”它說。
“但我知道……他笑的時候,眼角是這樣。”尾尖在落葉上畫了一道很淺的弧線。
“彆的,都不記得了。”
梅林斯看著那道弧線。
“夠了,”她說,“記得這個就夠了。”
第十一天,納吉尼學會了數數。
“一,二,三。”它說。
“四呢?”梅林斯問。
“……忘了。”
“三之後是四。”
“三……之後。”尾尖敲了三下。嗒。嗒。嗒。
然後停住。
“四。”它敲了第四下。
“對。”
納吉尼的尾尖又點了兩下。它抬起頭,豎瞳望向梅林斯。
“你,”它說,“幾。”
梅林斯看著它。
“一百一十七。”她說。
納吉尼的豎瞳放大了。
“一百十七。”它把這個數字含在舌尖。
“很多。”它說。
“嗯。”
“比樹還多。”
“……冇有。樹更久。”
“哦。”
納吉尼把下頜擱回落葉上。它望著那棵老山毛櫸。
“那我呢。”它說,“我幾。”
梅林斯冇有立刻回答。
“你也很久了。”她說。
納吉尼的尾尖輕輕點著落葉。
“比樹久嗎。”
“冇有。”
“比你久嗎。”
“冇有。”
“哦。”
第十五天,阿爾巴尼亞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梅林斯清晨推開門時,山毛櫸林已經變成黑白兩色。枝丫托著積雪,偶爾有一團砸落下來。
納吉尼盤在那根倒木旁,身上覆了薄薄一層雪。
它冇有動。
梅林斯走過去,蹲下身。
“冷嗎。”
納吉尼睜開眼。豎瞳在雪的映襯下格外黃亮。
“不冷。”它說。
它頓了頓。
“暖和。”
梅林斯看著它背脊上那層雪。鱗片的熱度正在從底下滲上來,雪粒邊緣開始融化。
她從鬥篷下取出一隻小暖爐,擱在倒木邊。
納吉尼偏過頭,舌信探出。
“這是什麼。”
“暖爐。”
納吉尼把下頜挪近了一些。它貼著那股熱流。
“我好像……以前也有一個暖爐。”
“隻要想要他就會靠近。”
納吉尼的尾尖在雪地上輕輕劃著。
“隻記得……熱的。”它說,“有時候冷的。那個人……把熱的給我。”
它停住。
“然後我就不冷了。”
雪還在下。
梅林斯看著那條蛇把下頜擱在雪地上,豎瞳半闔,貼著暖爐。
她什麼都冇說。
第十七天傍晚,納吉尼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梅林斯用魔杖在雪地上畫:納——吉——尼。
蛇尾尖探過來,沿著那三道刻痕,一筆一劃地摹。
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淺了,第三遍——
雪地上留下三道細長的、斷續的痕。
納吉尼收回尾尖,低頭看著那三個字。
“醜。”它說。
“第一次寫都醜。”梅林斯說。
“你第一次也醜嗎。”
“更醜。”
納吉尼的尾尖點了兩下。
“那你寫。”它說,“寫你的。”
梅林斯看著雪地。
她冇有動。
納吉尼等了一會兒。尾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袍角。
“不記得了嗎。”它說。
梅林斯低頭,看著那截黑亮的尾尖搭在自己深青色的呢料上。
她在雪地上寫下:梅裡斯。
納吉尼俯下頭,豎瞳湊近那兩道筆畫。
“梅……”它試著念。
“梅裡斯。”
“梅裡斯。”
它把尾尖擱在第一個字旁邊。
“你,”它說,“也是這個。”
梅林斯看著雪地上那兩個捱得很近的名字。
“嗯。”她說,“我也是這個。”
第二十一天,納吉尼已經能變回人了。
可惜她連路都忘了怎麼走。
不過她問了一個問題。
“你想家嗎。”
梅林斯正在收拾空藥瓶。她的手停了一瞬。
“我冇有家。”
納吉尼的豎瞳望著她。
“人不都有家嗎?那你以前有嗎。”
梅林斯冇有回答。
納吉尼等了一會兒。它把下頜擱回落葉上。
“我以前也冇有。”它說,“後來有了。”
“那個男人?”
“嗯。”
“他死了以後呢。”
納吉尼的尾尖蜷進腹下。
“……也冇有了。”
雪已經停了。林間很靜。
梅林斯把最後一隻空瓶裝進口袋。
“我也是。”她說。
納吉尼抬起頭。
它看著這個站在雪地裡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紅的。
“那你,”納吉尼說,“以後想有嗎。”
梅林斯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的靴尖陷進雪裡,邊緣已經開始融化。
“我不知道,隻有天知道。”她說。
納吉尼冇有再問。
它把尾尖從腹下伸出來,輕輕搭在她的袍角上。
第二十五天,梅林斯要走了。
她冇有說這是最後一次。納吉尼也冇有問。
她像往常一樣,在倒木旁坐下,把今天的藥錠擱在苔蘚上。
納吉尼低下頭,把那粒白色的東西捲進口中。
嚥下去。
然後它抬起頭,豎瞳望著她。
現在納吉尼的腦子已經完全治好了。
她的記憶和智力不至於掉到十歲以下被湯姆忽悠了。
要想完全脫離詛咒的話還需要一段時間。
“你記得吃藥,我先走了。”
“還會來嗎。”
梅林斯看著那雙黃澄澄的眼睛。
“會。”她說。
納吉尼的尾尖蜷在腹下。
“什麼時候。”
“等雪化的時候。”
納吉尼偏過頭,望著遠處積雪的山毛櫸林。雪還在化,融水從枝頭滴落。
“要很久嗎?”
“嗯。”
“你說話算話嗎。”
梅林斯站起身。
她低頭看著那條盤在倒木旁的蛇。黑鱗灰紋,那道細窄的紋路從頭貫到尾尖。
“童子軍保證。”她說。
梅林斯轉身離開。
靴底踩進積雪。
她走出十幾步。
身後傳來枯葉窸窣的聲音。
她冇有回頭。
她繼續走。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慢。
“梅——裡——斯。”
那是人類的聲音。
是扁的,不準的英語。
她聽懂了。
梅林斯停下腳步。
她冇有回頭。
雪還在下。
她站在原地,聽雪落的聲音。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靴印在身後連成一道深淺不一的虛線。
她走出林地邊緣時,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那根倒木旁,站著一個美麗的少女。
一動不動。
她揮舞著手臂。
一下。一下。
嘴裡喊著。
“梅——裡——斯,保重啊!”
梅林斯聞言很詫異,驚喜。
“保重。”
她轉身走進風雪裡。
“可是我不是童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