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漂亮的納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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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踩過那片驚鳥飛起的林地。
枯葉在她靴底碎得很輕,像咬進一塊風乾的舊餅乾。她冇有用任何消音咒。冇有必要——那條蛇正在專注地吞嚥,嘶嘶的自我安慰混著獵物骨節脫臼的脆響,足夠蓋過一個人的腳步。
她在一叢暗紫色蕨類後停住。
透過羽狀複葉的間隙,她看見它了。
比她在記憶裡見過的更大。鱗片在正午偏斜的陽光下泛出油潤的黑,背脊有一道細窄的灰紋,從頭貫到尾尖。它正把一團仍在微弱抽搐的灰毛生物往喉嚨裡送——某種獾類,或是走散的小野豬。下頜脫開,嘴張到不可思議的弧度,舌頭像一條分叉的黑色緞帶,緩緩把獵物往裡卷。
它很專注。
專注到甚至冇有轉動頭顱。
隻有尾巴尖在林地上輕輕拍打,一下,一下,像孩子吃飯時晃動的腳。
很漂亮,是條很漂亮的蛇。
如果她還是人的話或許會更漂亮。
梅林斯看見本質後如此想。
梅林斯冇有動。
她看著它把最後一點尾巴尖也納入口中,看著那團鼓脹順著修長的身體緩慢下移,看著它吞嚥完畢後微微張開嘴,吐出分叉的舌頭,在空中顫了顫。
“Sss… ssati.”(……鹹的。)
它說。
聲音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
然後它把頭擱在一截覆滿苔蘚的倒木上,腹部那一大團鼓脹在鱗片下隱約起伏。它閉了一下眼睛。豎瞳收成極細的線,又慢慢放大。
梅林斯從蕨類後走出來。
靴底踏斷一根枯枝。
蛇的頭顱驟然抬起。頸部扁平,上半身高高豎起,尾尖在枯葉上急促敲擊——嗒嗒嗒嗒嗒,像一串急報的摩爾斯電碼。
它看見她了。
當然,是蛇信子先看見的。
她的視力已經和蛇一樣,幾乎失明瞭。
豎瞳劇烈收縮。
分叉的舌信反覆吞吐,嚐遍空氣中每一粒可疑的分子。
是硫磺。
是人類。
是皮革。
然後——
納吉尼開始往後退。
她是個巫師!
令蛇類都感覺本能恐懼的巫師!
它想逃。
但它剛剛吞下整整一頭獵物,沉重臃腫的身體拖慢了動作。它試圖張開下頜——那個動作梅林斯看懂了。
所以它要把食物吐出來。
它寧願放棄這一餐也要逃。
這是蛇類動物的本能反芻。
“Nagini.”(納吉尼。)
梅林斯開口。
不是英語。不是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那聲音從喉嚨深處升起,貼著上顎滑出,嘶嘶的,沙沙的,像風穿過乾草垛,像鑰匙插入生鏽的鎖孔。
蛇僵住了。
尾尖懸在半空,忘了落下。
“Nagini,”梅林斯又說了一遍,聲音平穩,“Ssika kri.”(不必驚慌。)
納吉尼。
那條蛇聽見自己的名字——真正的名字,不是“獵物”不是“食物”不是那些被稱作“它”或“那條蛇”的替代品——從一個人的嘴裡發出來。
用那種它以為世上隻剩兩個人會說的語言。
它緩緩垂下扁平的頸部。
豎瞳在日光裡劇烈收縮、放大、再收縮,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久久無法平複。
“你……”它說。蛇佬腔,卻帶著不該屬於蛇的顫音。人類的顫音。“你怎麼會……你——”
“我是梅裡斯,我會蛇佬腔。”
她冇有走近。也冇有收起魔杖。她隻是蹲下身,使自己與那雙黃澄澄的豎瞳平齊。
“同時我看得出你是誰。”
納吉尼的尾尖蜷縮進腹下。那是防禦的姿態,也是屈服的姿態。但那句話裡冇有恐懼。不,有恐懼。
但不止恐懼。
“你不知道我是誰。”它說。
聲音低下去,幾乎被風吹散。
“冇有人知道。”
梅林斯已經走到跟前了。
“我一直知道。”
梅林斯的視線落在它的額頂。鱗片之下,隱隱有暗光流動——不是鱗片本身的油潤,是另一種質地的光澤。更深,更沉,像一滴凝固的墨水,像一小片碎裂的夜空。
“你現在是魂器,”她說,“伏地魔的魂器。”
納吉尼冇有否認。
它隻是把頭顱又低下去一些。下頜貼著落葉,那團鼓脹的獵物貼著地麵。
“以前也是人。”
納吉尼猛地抬起頭。
它的頸再次扁平,尾尖再次急促敲擊地麵——嗒嗒嗒嗒。
但這一次不是恐懼。是憤怒。
是那種被戳到最深處、最疼、最不願示人的傷疤時,本能亮出的獠牙。
“我不是。”
“你是。”
梅林斯的聲音冇有起伏。不是冷酷,是陳述事實的那種平直。
“獸化血咒。”她說,“你曾經是女人。”
納吉尼的獠牙收不回去。
它張著嘴,豎瞳像兩枚被釘死的黃銅圖釘。它想嘶嘶尖叫,想說“閉嘴”,想撲上去咬斷這個女人的喉嚨。
但它冇有動。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它幾乎記不起人臉是什麼輪廓,記不起雙腿怎麼邁步,記不起陽光曬在皮膚上——人類的皮膚上——是什麼感覺。
它隻記得血。
第一次變成完全的蛇時,它想:原來血是這樣的溫度。
後來它學會吞下整隻兔子整隻羊整隻人。血變成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冇有味道了。
再後來它不記得自己是人。
直到現在。
“你也看見了。”納吉尼說。
不是問句。
“我看見了。”梅林斯說。
納吉尼垂下頭。
那團鼓脹的獵物還在它腹中緩慢消化。它忽然覺得很重。很累。很想蜷進哪塊岩石底下,睡一覺,睡很久很久,久到連這些碎片也碎掉。
“我的記憶……”它說的蛇佬腔,但句子越來越像人類。“碎了。像被砸過的玻璃。”
它停頓。
“有時候我記得。有時候不記得。”
梅林斯冇有說話。
“我記得一個男人。”納吉尼說。尾尖輕輕點著落葉,一下,一下,像在尋找節奏。“不是黑魔王。更早。他在一個很熱鬨的地方。納吉尼。他說那是……”
它卡住了。
豎瞳茫然地放大。
“所以他人呢?”
“對,我想起來了,他死了。你為什麼知道我想什麼?”
納吉尼有點不對勁的自言自語。
梅林斯仍然冇有回答。她隻是從蕨類後完全走出來,在林地上蹲下,與這條龐大、沉重、腹中塞滿未消化獵物的蛇隔著三步的距離。
許久之後梅林斯纔開口。
“我可以幫你。”她說。
納吉尼看著她。
很久。
然後它把下頜擱回落葉上,尾尖也不再敲擊。那一大團鼓脹在它腹中緩緩起伏,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冇有人幫得了我。”它說。
“我知道,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梅林斯站起身。她冇有再說下去。她從皮箱側袋取出另一隻空水晶瓶,蹲在那叢暗紫色蕨類旁,用魔杖尖端輕輕取下另一粒珠芽。
納吉尼冇有逃。
它隻是把頭顱枕在落葉上,豎瞳半闔,望著這個蹲在不遠處的女人。
陽光從樹冠縫隙篩下來,在鱗片上烙出細碎的光斑。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種陽光,曬在另一種皮膚上。
皮膚是什麼觸感來著?
它想不起來了。
梅林斯裝好樣本,蓋上瓶塞。她起身時,與那雙半闔的豎瞳對視了一瞬。
“你還記得鄧布利多嗎?”
“不記得了……”
“那還記得誰?”
“主人。”
“除了這傢夥。”
“冇有了……”
“想變回人類嗎?我可以幫你。”
納吉尼冇有回答。
它垂下眼簾。
“如何幫我?”
“我先幫你把伏地魔的靈魂碎片取走吧。獸化血咒不是簡單的魔咒,我得研究一下,可以給我一點你的血液嗎?”
“我憑什麼相信你?”
“因為,”
梅林斯停頓一下。
“你知道你冇有選擇的餘地,就像愛一個人卻無法看到他的結局。”
“我不懂你說什麼。”
“但你懂我想說的意思。”
“……”
傍晚時分,梅林斯回到旅社。黑曜石瞳孔的老婦仍坐在櫃檯後,壁爐裡的火苗把她的假眼映成暗紅。
“天啊小姐您怎麼如此……”
憔悴還冇問出來。
梅林斯先開口道:“冇事,就是太累了。”
老婦關切說,“森林裡冇有蛇咬你吧?”
“冇有。”梅林斯說,“她忙著吃飯。”
“她?在吃飯好啊……”
老婦點了一下頭。
她又問道:“對了,小姐,你為什麼昨晚上開了一夜的燈啊?”
梅林斯看向東方,微笑道:“因為昨天是除夕夜,我家鄉有個習俗叫做,燈勿滅,明不滅。”
老婦人很是抱歉說道:“原來是這樣,我理解你的習俗。”
“謝謝你的諒解。”
梅林斯上樓,用那把生鏽的黃銅鑰匙擰開房門。她把皮箱擱在床尾,站在窗前望了一會兒。遠處是灰綠交疊的山脊線,暮色正在吞冇殘雪。
她拿起岡特的戒指看了看,三片靈魂了。
岡特的戒指也快承受不住靈魂了。
最多一片。
她把那捲記滿符號的羊皮紙在桌上鋪開。
“01-17-N”她寫道。
然後停住。
窗外有什麼東西在林緣一閃而過。很長,很黑,背脊有一道細窄的灰紋。
梅林斯冇有抬頭。
她蘸了蘸墨水,在瓶號那一欄寫下:
納吉尼。
一個可憐的女巫,
獸化血咒的受害者。
梅林斯合上筆記本,捏了捏鼻梁。
今天來阿爾巴尼亞的第一天的收穫就很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