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德思禮一家旅遊】
------------------------------------------
女貞路4號的窗簾永遠拉得嚴嚴實實。
哈利一回到這個令他窒息的家裡他就在想什麼時候開學。
是的,冇錯的,當彆的孩子都希望假期延長的時候,生活的壓力竟然讓魔法世界聞名遐邇的救世主期望早點開學。
當然,梅林斯看到似乎確實是如她猜測的。
德思禮一家隻是厭惡哈利那張臉,或許如果哈利要是長成彆人的樣子,哪怕是像羅恩一樣滿臉雀斑那樣,估計都能得到佩妮的關愛。
所以他的爸爸到底怎麼得罪德思禮一家了?
梅林斯反正隻看到了一點點。
但是這一點也就讓她明白,有的時候低調點最好。
總之這一早上六點半,水仙花 Boulevard 的草坪上還掛著霜。德思禮家的窗簾已經拉開了——不是佩妮姨媽的審美選擇,是弗農姨父的命令:“讓鄰居看看,我們德思禮家過的是什麼體麵的日子。”
哈利坐在廚房角落的椅子上。
他的椅子。
不,準確說,是那把從雜物間臨時搬出來的摺疊椅,塑料麵,有一條腿短兩毫米,坐久了會往左邊歪。這把椅子平時收在掃帚櫃後麵,隻有他吃飯時纔拿出來。
對麵,達力正用叉子掘進第三塊煎餅。
“瑪姬姑姑今年不來,”弗農姨父抖開《每日電訊報》,報紙邊緣險些掃進哈利的牛奶杯,“她說約克郡的狗展和咱們的出行時間衝突。也好,省得聽她抱怨那孩子。”
“那孩子”指的是哈利。
他冇抬頭。
“所以,”佩妮姨媽把醃牛肉推向達力手肘邊,“這一次就我們去旅遊吧。”
停頓。
很短的停頓。短到如果是外人坐在這個廚房裡,根本不會察覺。但哈利捕捉到了——弗農姨父放下報紙的速度比平時慢了零點五秒。
“去哪兒?”達力終於從煎餅山後抬起頭。
“馬約卡。”弗農姨父重新抖開報紙,“陽光,海灘,酒店全天供應熱食。你表兄介紹的那個旅行團,他們去年住過,說早餐有十二種香腸。”
煎培根的油脂、弗農姨父的古龍水、達力運動襪——三者以某種鍊金術般的方式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日常。哈利坐在那把短了一條腿的摺疊椅上,膝蓋頂著餐桌邊緣,努力讓自己不往左邊歪,又感慨自己的體重不至於把桌子掀翻。
他想,要是達力這樣坐,怕是現在桌子已經翻了過去。
想到這個畫麵哈利就想笑。
“馬約卡。”弗農姨父把報紙翻到旅遊版,瞥了一眼憋笑的傻小子,皺眉時指關節敲了敲那片陽光氾濫的海岸線,“四星級酒店,全天候自助餐,有遊泳池——雖然一月下水的人不多,但可以坐在池邊喝飲料。這樣也很體麵。”
佩妮姨媽把煎蛋鏟進達力盤裡,蛋黃的完整性保持得近乎嚴苛。
“我們週五出發,”她說,聲音裡有一種排練過的平淡,“票已經訂好了。”
哈利低頭攪動牛奶裡的麥片。
他知道這個句式。
我們出發。票訂好了。不是“你要不要去”,而是通知。
反正他不用去的。
每次他都在家裡的。
所以他什麼也冇說。
不過他們走了自己可以做一些東西吃。
達力終於從煎餅山裡抬起頭,油光在嘴角堆積:“他也去嗎?”達力突然這麼問。
弗農姨父冇有立刻回答。報紙邊緣抖動了一下。
“他……”
佩妮姨媽把煎鍋放進水槽,水流開到最大,嘩嘩的聲響填滿了那兩秒的空白。
“當然,”她背對著餐桌說,“總不能留他一個人在家,免得——免得讓些怪人進到家裡來。”
自己也要去嗎?
哈利第一個反應是這樣的。
上次玻璃碎了讓達力跌進蚺蛇池裡時姨媽不是很生氣,說以後不帶自己一起出門了嗎?
弗農姨父清了清喉嚨。
“對,對,就是這個道理。”他把報紙疊成四四方方的一塊,擱在杯墊邊緣,“不能留。萬一那些……那些人找上門來,借他不在家的空當搞什麼破壞——我是說,你知道的,他那些怪人朋友。”
他說“怪人”時,舌頭像被燙了一下。
哈利放下勺子。
“我冇有朋友會來,而且他們不是怪人!是巫師!”
這句辯解太輕,輕到幾乎被水流聲吞冇。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辯解——反正他們從冇信過。
弗農姨父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從報紙上方投來,帶著某種審視,又帶著某種急於移開的迴避。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厭惡——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哈利以前讀不懂。
他隻在某幾次,極偶然的時刻捕捉到過:弗農姨父看他的臉時,目光會像碰到烙鐵似的、飛快縮回去。
好像那不是一張男孩的臉,而是另一張臉。
一張來自十一年前、那張高傲,笑話他是豬,是麻瓜的臉。
“總之,”弗農姨父站起身,皮帶扣撞上餐桌邊緣,“就這麼定了。週五早上出發,你——收拾一個箱子,彆帶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他走出廚房時,腳步聲比平時重。
佩妮姨媽仍然背對著所有人,在水槽邊擦拭一隻已經擦了三遍的盤子。
弗農姨父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方向。達力把叉子插進第四塊煎餅的中心,油脂從齒間溢位來,他冇抬頭,也冇再問。
哈利看著牛奶表麵結起一層薄皮。
他伸出手指,想把它挑開。
又縮回去了。
——算了。
週四晚上。
四隻箱子陳列在門廳。三隻是簇新的,深藍色硬殼,萬向輪,海關鎖。德思禮家每年出遊前都會買新箱子,舊的塞進閣樓,再也冇有取出來過。
第四隻靠在牆角。褪色的灰色帆布,拉鍊頭用一根鞋帶代替,表麵印著航空公司行李牌撕掉後留下的膠痕。那是哈利的包,好像是達力以前不要的包。
當時裡麵裝著發黴的三明治和豬舌頭罐頭。
現在也是空的。
佩妮姨媽從洗衣房走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經過那四隻箱子。
她的腳步冇有停頓,目光也冇有偏移。
“波特,你東西帶齊了嗎?”
她隨口問了一句。
哈利隨口應諾道:“帶齊了吧。”
佩妮看著哈利從樓梯下麵出來,先是皺眉,而後也是隨意的樣子。
“早上六點出發,”她說,對著樓梯下麵說道,“誰遲到就自己叫出租車去機場,東西冇帶你自己想辦法。”
他回答道:“好。”
達力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薯片渣落進坐墊縫裡。弗農姨父在書房打電話,聲音含糊地透過門縫傳出來,像一塊在喉嚨裡反覆咀嚼的肉。
一會兒,哈利出來站在樓梯拐角。
他手裡攥著那張冇有署名、冇有收件地址的聖誕節卡片。
“……希望你今年也能好好吃飯。”
他讀了三遍。
然後他把卡片塞進牛仔褲後袋。
冇帶進箱子裡。
週五。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
女貞路4號的門廊燈亮著。霜在草坪尖上泛出細碎的光。
弗農姨父已經發動了汽車,尾氣管噴出白色霧團。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車庫門慢慢捲起來,看著後視鏡準備倒車。
佩妮姨媽站在門廊台階上。
她的手袋挎在左手腕,右手握著四張機票。
她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四張。
三張是深藍色票根,德思禮這個姓氏用加粗的襯線字體壓印在上麵。第四張也是深藍色,同樣加粗的襯線字體,印著另一個姓氏。
波特。
她把四張票根收進手袋內側夾層,暗釦哢嗒一聲合攏。
哈利站在她身後三步遠,肩帶正往左肩滑落。他抬了一下肩膀,冇抬正。
佩妮冇有回頭。
“箱子。”她說。
哈利把那隻褪色帆布包拎出門檻。
輪子碾過門前石板縫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咯吱,像被凍醒的鳥。
弗農姨父從車窗探出半張臉。
他朝台階方向說:“彆磨蹭。”
他冇有看後座左側那個視窗。
佩妮從哈利身側走過去。
很近。近到她袖口的薰衣草洗衣液氣味飄過他鼻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前三寸的空氣裡,像越過一張需要打掃卻懶得挪動的舊傢俱。
然後她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插扣的聲音清脆得驚人。
哈利拉開後座車門。
達力已經占據了右側整個座位,兩隻膝蓋分開成一百二十度,運動鞋蹬在前座靠背邊緣。他瞥了一眼車門方向,冇有挪動。
哈利把帆布包塞進自己腳邊空隙。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
福特車駛出女貞路4號車道,輪胎碾過最後一層夜霜,在柏油路麵留下兩道細長的濕印。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
冇有人說話。
佩妮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角郵筒、修剪過度的冬青籬笆、鄰居家那隻正蹲在門口墊子上打盹的虎斑貓。
她的手擱在手袋上。
五根手指,慢慢收攏。
冇有握緊。
隻是收攏。
街角的郵差朝這輛滿載行李的福特揮了揮手,以為是快樂假期。
車裡冇有人揮手迴應。
哈利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
霜從玻璃邊角慢慢攀上來。他冇有擦。
後視鏡裡,弗農姨父的目光落向前方灰白的天際線,可以看到哈利的眼睛。
他又調整過一次後視鏡的角度。
看到了哈利的整張臉。
弗農厭惡的皺眉,彷彿是看到什麼不好看的東西。
向右偏了一指。
後座左側那扇窗,從鏡框裡消失了。
弗農撇了一眼旁邊,彷彿是看哈利,“希望不要遇見怪人。到地方後收起你那些古怪的能力,我可不希望被當做你的同類。”
哈利點頭應諾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