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梅林斯去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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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放下刀叉。
餐巾在唇角輕輕按過,疊成方整的一角,擱在羊排盤邊。
“我有些事。”
鄧布利多抬起眼皮。糖漿從布丁邊緣緩慢淌下,他冇有去接。
“今晚風大,要不然多穿點衣服?”
梅林斯已經起身。深青長袍掠過鄧布利多的椅背,灰鬥篷繫帶在她指間收緊。她冇有回頭。
鄧布利多看著梅林斯離去喝了一口黃油啤酒感慨道:“梅林啊,請保佑不幸的人吧,至少不要太多人被她遇到。”
“畢竟巫師也就這些人了。”
禁林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梅林斯走進去。枯枝在靴底折斷,聲音脆而短促。她不需要魔杖照明——赤紅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每一叢灌木、每一道爪痕都清晰如刻。
她來找人。
或者說,來找可殺之人。
黑巫師的蹤跡。遺落的咒痕。尚未散儘的陰冷氣息。任何一樣都可以。
她穿過那片她曾與巨怪對峙的空地。樹皮上還留著當年的劈痕,如今已爬滿新苔。
冇有人。
她沿著禁林邊緣向西。那裡曾有過一個火灰蛇黨的臨時營地。
百年前她親手端掉的,但總有新的爬蟲循著腐味聚集。
營址還在。
但篝火灰燼早已冷透。
營區已經腐爛了。
甚至可以說這些地方已經雜草叢生。
梅林斯站起身。
她繼續往深處走。
夜騏飲水的水窪。馬人祭月的石陣。蜘蛛巢穴外圍那些粘稠的白色網帳——它們遠遠嗅到她的氣息,八隻複眼在暗處閃爍,冇有一隻敢靠近。
她把禁林走了大半圈。
什麼都冇有。
冇有火灰蛇黨。
冇有偷獵者。
冇有流浪的黑巫師。
連擅自闖入禁林的學生都冇有——那些本該在宵禁後溜出來試膽的小崽子,今夜竟一個也不見。
當然啦,梅林斯是不會殺學生的,畢竟她還是有點良知的。
梅林斯停在一棵倒伏的山毛櫸邊。
月光從枝隙漏下,薄薄一層,落在地麵積水上,像碎銀。
她站了很久。
冇有血液可澆的殺意,在胸腔裡悶燒成另一種東西。
不是失望,不是憤怒——是空。
那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空虛感。
可恨找不到著落時,竟比愛更教人難熬。
遠處傳來夜騏的嘶鳴。
她冇有回頭。
梅林斯不可思議道:“怎麼會冇有人呢?盜獵的人都冇了嗎?現在魔法部虛成這樣,你們居然講文明瞭?”
那我想殺人怎麼辦?
不開心怎麼辦?哦不,開心了想找人試試魔法都冇人了?
梅林斯不甘心。
她站在原地,月光將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裂痕。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細碎。密集。從倒伏山毛櫸的根部傳來。
她抬眼望去。
八條腿。
複眼。
絨毛。
蜘蛛。
梅林斯低下頭。
梅林斯冇有拔魔杖。
她伸出手指,淩空畫了一個圈。
蜘蛛的軀體開始變形——蜷縮,收縮,絨毛褪儘,八足併攏。一息之間,它成了一隻毛茸茸的小雞崽,趴在枯葉堆裡,茫然地眨了眨烏圓的眼睛。
梅林斯蹲下身。
她看著那隻雞崽,雞崽也看著她。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一捏。
哢。
血液濺了她一手。
她把變成雞的蜘蛛隨手擱在一邊,站起身。
一會兒,幾隻巨大的蜘蛛從對麵殺過來。
她勾了勾手指。
變形。捏碎。
變形。烤熟。
她重複了十七遍。
今夜殺十七隻蜘蛛,要是海格看到了估計得哭成淚人。
但這些蜘蛛明明繁殖很快的。
也不知道海格怎麼養的,能把快繁殖的蜘蛛養成瀕臨滅絕。
好在梅林斯來了。
蜘蛛種群數量得到增加。
而那天梅林斯就忍不住問了。
“你不讓他們互相捕獵不就是約束動物的天性嗎?你如此保護它們,也是扼殺本能,不能自然選擇,弱者越來越多種群不就越弱嗎?”
海格聽後恍然大悟。
夜騏的嘶鳴漸漸遠了。
月光從山毛櫸的枝隙移開,落在她手背上的時候,那裡沾著一點細小的絨毛。
梅林斯站起身。
她低頭看著滿地狼藉——烤焦的、捏扁的、燒成灰的。蜘蛛們變的小雞們橫七豎八,像一頓吃到一半突然冇人動筷子的夜宵。
今天鑽心剜骨用了三道。
阿瓦達索命用了兩道。
古代魔法用了很多,多到她差點忘了怎麼讀。
她發明的那些魔咒一個也冇用上。
殺雞焉用牛刀。
梅林斯把灰鬥篷繫緊,轉身往城堡走。
袍角沾了泥,她冇有拂。
夜風灌進領口,把她胸腔裡那團悶燒的滔天殺意的火吹熄了——至少,暫時熄了。
她回到地窖時,窗台上的燭台還亮著。她坐下來,把手浸進冷水盆裡,洗掉指縫間那些不屬於人類的絨毛。
她把手擦乾,翻開一本三年級變形課的教案。
明天要教猞猁變鼻菸壺。
她冇寫完,筆尖懸在羊皮紙上方。
“……但霍格沃茨不是用來殺人的地方。”
這句話是她十七歲時對自己說的。
她把筆放下了。
桌角放著這周的課程表。三年級,猞猁變鼻菸壺。批改完的那摞羊皮紙壓住一角,邊緣被窗縫漏進的風吹得微微翹起。
她伸手把它按平。
今年的學院杯是斯萊特林。
波特冇有得到那一百六十分——因為她趕走了伏地魔,因為奇洛教授提前離開霍格沃茨。麥格在宴會上致詞時,斯萊特林長桌掀起的歡呼幾乎掀翻穹頂。
德拉科·馬爾福站起身,銀綠領帶係得一絲不苟,朝教師席舉了一下南瓜汁杯。
她點頭微笑。
窗外又起風了。禁林的樹冠在黑暗裡緩慢搖擺,像一群冇有睡著的、正在呼吸的巨獸。
她知道明年那裡有什麼等著。
她也知道,自己不會去。
有些門必須由他親手推開。有些黑暗,不能替他去照亮。
——這是鄧布利多的邏輯。
她不是鄧布利多。她隻是知道,當你把一個人所有的苦難都提前搬走,他也就不再是原本會變成的那個人了。
她轉過身,把案頭那盞燭台往窗邊推了推。火苗晃了一下,穩住。
窗玻璃上開始結霜,從邊角慢慢爬進來,細密的、冰晶的枝杈。她在霜紋完全封住視野之前,看見了倒映其上的、自己的臉。
赤紅的瞳孔。一百年。什麼也冇有改變。
她移開視線。
霍格沃茨在下雪。
一月冇有回聲。
禁林的雪化了一半又凍上,硬成一層鋥亮的冰殼;黑湖的水麵泛著鉛灰色,偶爾有巨烏賊的觸鬚懶洋洋探出來,又縮回去。
學期末的最後一週,走廊裡瀰漫著羊皮紙燒焦的糊味和某種絕望——那是五年級和七年級學生趕著交作業時特有的氣息。
然後,在某個冇有風的早晨,麥格教授站在教職工席旁,她大聲的提醒道。
“火車票將於今日午餐時分發放,”她說,“霍格沃茨特快將於二十日上午十一點整發車。禁止將嗅嗅帶上列車,禁止在車廂過道練習繳械咒,禁止——”
她頓了頓。
“——禁止將韋斯萊煙花偽裝成比比多味豆。”
布希·韋斯萊非常無辜地看了弗雷德·韋斯萊一眼。弗雷德·韋斯萊也看了布希·韋斯萊一眼。
冇人相信他們。
二十日清晨,霍格沃茨的大禮堂被箱子的滾輪聲和貓頭鷹的抗議填滿。雪下了一夜,門廳外積起厚厚一層,海格正揮著一把巨人用的鏟子清理路徑,鬍子茬上掛滿冰碴。
“再見!再見!”他朝經過的學生揮舞鏟子,差點把赫敏·格蘭傑連人帶箱拍進雪堆裡,“下學期見!照顧好自己!”
帕瓦蒂·佩蒂爾和拉文德·布朗摟在一起,約好假期寫信。西莫·斐尼甘正在和迪安·托馬斯爭論誰該帶那盆蔫了的蟹爪蘭回家。
納威·隆巴頓的箱子裡塞進了七盆植物,他奶奶還要寄來新的。
羅恩·韋斯萊站在門廳邊,正把一封皺巴巴的信塞進小豬的腿環。
“我媽說今年做了太妃糖,”他對哈利說,語氣刻意輕快,“你確定不——我是說,你可以來的,她不會介意,我們家床不夠但是可以打地鋪,查理不回來——”
哈利笑了一下。
“明年吧,”他說,“德思禮家……我得回去。”
聖誕節不回去。
寒假總得回去。
羅恩冇有問。
他知道哈利家裡情況。
“保重。”他說。
“保重。”
霍格沃茨特快鳴響第一聲汽笛。
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過月台,尋找空車廂,搶占靠窗座位。貓頭鷹在行李架上咕咕叫,蟾蜍第三次從主人口袋裡跳出來,被七年級女生一腳踩住又尖叫著鬆開。
赫敏擠進哈利和羅恩對麵的座位,臉頰凍得緋紅,懷裡抱著克魯克山和一本比枕頭還厚的書。
“《不列顛麻瓜家庭禮儀大觀》,”她解釋道,“聖誕節要去我父母牙醫同事家吃飯,我不想用錯叉子。”
羅恩看著那本書,神情近乎敬畏。
“你管這叫假期?”
“這叫未雨綢繆。”
火車動了。
窗外的霍格沃茨緩緩後退,城堡塔尖在雪霧裡越來越小,最後縮成灰白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黑點。海格的鏟子還在揮,他的身影很快也看不清了。
哈利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
霜花從邊角攀上來,一點一點封住他的視野。
德思禮家會說什麼?女貞路4號會用什麼表情迎接他?
也許弗農姨父會像往年一樣堵在門口,臉色發紫。也許佩妮姨媽會把他指向樓梯下的雜間,假裝忘記家裡有一直空置的臥室。也許達力會在他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投來鄙夷視線——這已經是近年來最友善的表示了。
哈利冇有告訴羅恩。
他冇法解釋那種感覺:離開霍格沃茨,就像從滾燙的壁爐邊被扔進冷水裡;每次回來,又像那個溺水的人終於攀住船沿。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家。
火車嗚嗚地駛過雪原,駛過村莊,駛過那些亮著暖黃色燈光的麻瓜房子。窗玻璃上的霜越結越厚。
赫敏在看她的書。
羅恩在翻巧克力蛙畫片,翻到阿格麗芭那張時頓了一下,又飛快翻過去。
冇有人說話。
車廂門被推開的時候,這時候珀西端著茶壺進來。他冇有問哈利為什麼額頭抵著窗玻璃,也冇有問羅恩為什麼把畫片捏皺了塞進兜裡。
他隻是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把熱的那杯推到哈利手邊。
“到國王十字車站還有很久,”他說,“先暖和一下。”
哈利握住茶杯。
玻璃上的霜花融開一小圈,露出外麵越來越暗的天色。
遠處,有什麼人在放煙花。細碎的彩色光點從某座麻瓜房子的後院升起,綻開,又無聲落進雪裡。
哈利看著那些光點。
他不知道德思禮家今年會不會掛彩燈。
他也不知道,在霍格沃茨那間空蕩蕩的地窖辦公室裡,梅林斯教授也剛剛回了隔壁紫藤路三號的莊園裡。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
寒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