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挪威的極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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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如刀,切割著挪威最北端鉛灰色的天空。夜騏馬車在暴風雪中艱難行進,下方是覆著厚冰的山巒與幽深峽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比冰雪更為凜冽的寒意——那是千年魔法積澱下來的冰冷。
自清晨啟程,直至午後,他們才抵達挪威極北之地。具體是何處,梅林斯並不清楚;她畢竟不是軍人,無須費心記下鄰家的樣貌,好日後改個顏色宣稱那是己有。
“快到了。”伊莎朵拉·馮·艾森赫特說道。
馬車穿過一道無形屏障。呼嘯的風聲驟然減弱,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懸崖的低沉轟鳴。一座城堡自風雪中顯現。
德姆斯特朗不像坐落於某處,倒像是從那漆黑的、飽經侵蝕的懸崖中生長而出。三座極高的尖塔聳立著,輪廓如斧鑿般鋒利。而從某個角度望去,它們與水中倒影竟共同構成一柄巨大的、直指天空的三叉戟。
馬車降落在拱門前。拱門邊緣雕刻著巨妖的觸手與翻騰的海浪。
門內是一個高大空曠的空間,岩壁上燃燒著藍白色的火焰。幾個裹著厚實毛皮鬥篷的身影正等在那裡。為首的男人麵容嚴峻如同花崗岩。
“馮·艾森赫特教授。”他聲音低沉。
“校長先生。”伊莎朵拉側身,“請允許我介紹來自霍格沃茨的交流學者,馮·菲希教授。”
德姆斯特朗的校長——伊戈爾·卡爾波夫——向前邁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訪客身上,審視之中帶著某種深藏的考量。
“歡迎來到德姆斯特朗。”他說道,語氣保持著剋製的禮貌,“希望北地的氣候不會令您過於不適。”
“不同的環境,總是值得體驗。”梅林斯平靜地回答。
卡爾波夫微微頷首。“艾森赫特教授會帶您去客房。晚餐六點整。”他頓了頓,“德姆斯特朗注重紀律與實用魔法。願您此行有所收穫。”
跟隨伊莎朵拉穿過螺旋上升的石階,梅林斯得以瞥見城堡內部:冇有移動的樓梯,也冇有會說話的肖像。牆壁是未經打磨的原始岩石,火把投下搖曳的影子。空氣寒冷刺骨,那是一種能深入骨髓的濕冷。偶爾經過緊閉的木門,門後傳來模糊的吟誦聲。
不過城堡內部顯然溫暖得多——保溫魔法起了作用,室內外溫差至少有十幾度。
他們遇到的學生個個高大結實,穿著深棕色鑲毛邊的袍服,神情嚴肅,行動安靜而迅速。他們都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德姆斯特朗的官方語言是北歐語係,當然挪威語在這裡也通用無礙。
客房位於東塔高層,陳設簡樸:一張鋪著獸皮的硬板床、一個厚重的衣櫃、書桌和直背椅。壁爐裡燃著藍白色的火焰。唯一的一扇窗外,是鉛灰色海天相接的一線。
“盥洗室在走廊儘頭。熱水供應是無限的,得益於加熱魔法和海水淡化咒。”伊莎朵拉乾巴巴地說明,“晚餐鈴響後,請跟隨人群前往主禮堂。請勿在陌生區域逗留。”
她離開後,梅林斯走到窗邊。風雪又猛烈起來。在這座冰砌般的堡壘中,她感受到一種截然不同的魔法哲學——這裡錘鍊的並非守護,而是征服與生存。
六點時,一陣低沉的、如同巨鯨長吟般的轟鳴聲響徹城堡。
主禮堂是一個高曠的圓形大廳。穹頂由幽暗的岩石構成,鑲嵌著發光星圖與海流圖。這裡冇有學院長桌,隻有一張巨大的環形黑橡木桌,鋪著本白色亞麻桌布,上麵擺放著錫鑞餐具和陶製杯盞。鍛鐵海獸燭台上,鯨脂蠟燭穩定地燃燒著。
師生已按序入座,鴉雀無聲。統一的深棕色袍服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厚重。梅林斯被引至主賓席,位於卡爾波夫校長的右手邊。
卡爾波夫簡潔地做了個手勢,晚餐開始。食物由高年級學生安靜地端上。
熱氣騰騰的魚湯盛在厚重的陶碗裡。主菜是厚切烤馴鹿肉排,佐以越橘醬汁,搭配著濃烈的棕色乳酪和煮蕪菁甘藍。飲料是一種深紅色的漿果汁,酸甜而凜冽。
還有三文魚做的刺身。
味道很不錯,比霍格沃茨的新鮮不少。
整個用餐過程異常安靜,連刀叉與陶盤的輕微碰撞聲都顯得十分剋製。
用餐間隙,卡爾波夫低聲說道:“德姆斯特朗的飲食簡單,但能提供生存所需的能量。魔法首先是生存的技藝。”他切下一塊肉排,動作精準,“我們聽說您在霍格沃茨的教學方式獨特。這裡注重實戰、咒語力量以及對魔法生物的駕馭。希望您能感受到我們方式的效率。”
“力量與效率是基石,”梅林斯迴應道,“霍格沃茨亦有其智慧,例如對魔力的精細操控。差異之中,或許存在互補的可能。”
卡爾波夫灰色的眼睛注視了她片刻,微微點頭。
梅林斯也注意到,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們似乎格外沉默,連進餐時也保持著嚴肅與安靜,全然不似霍格沃茨那般熱鬨。
被稱之為貴族教養。
晚餐在寂靜中結束。
席間不乏高熱量食物,比如極甜的蛋糕。
“德姆斯特朗的夜晚屬於自習與練習,”伊莎朵拉解釋道,“城堡大部分區域九點後宵禁。明日早餐七點開始,之後我帶您參觀。”
梅林斯獨自沿著冰冷的廊橋返回。城堡沉入更深的寂靜,唯有海浪的轟鳴與風的呼嘯,如同這座古老堡壘沉重的心跳與呼吸。
梅林斯感覺這裡像一所軍校,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德姆斯特朗的冰雪帷幕,至此已揭開一角。
當然,梅林斯也知曉那個標誌——格林德沃在校期間曾將死亡聖器的符號刻在德姆斯特朗的一堵牆上。那個標誌直到克魯姆在學時依然存留,甚至被一些不明就裡的學生模仿。它堪稱德姆斯特朗的一處“名勝古蹟”了。
梅林斯是通過攝神取念與謹慎的詢問得知此事的。
當她回到寢室,壁爐裡的藍白色火焰已自行黯淡為一片溫順而不會蔓延的餘燼,穩定地散發著恰能抵禦石牆寒意的熱量,卻驅不散屋內固有的清冷。梅林斯冇有就寢。她站在那扇唯一的窄窗前,望著窗外被風雪攪動的黑暗。鉛灰色的海平線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北極冬夜厚重無邊的墨黑。唯有城堡下方,海浪永不停歇地撞擊著懸崖,激起的飛沫在某種魔法微光或極遙遠極光的映照下,偶爾閃出一星慘白。
她轉過身,審視這間分配給她的客房。說是客房,其實更接近設施完備的單人牢房,或苦修者的居所。一切皆是石頭、木頭與獸皮。硬板床上的獸皮毯子厚重粗糙,卻異常保暖;厚重的衣櫃空空蕩蕩,散發著鬆木與防蟲藥草的氣味;書桌與直背椅質樸結實,邊角被歲月磨得光滑。冇有裝飾,冇有多餘的曲線,冇有一絲柔軟或妥協。壁爐台是光禿的岩石,牆上冇有任何掛鉤或畫框。連那藍白色的火焰,都燃燒得如此剋製、高效,冇有跳脫的火星,也冇有劈啪的響聲。
這種極致的簡樸,在她看來,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德姆斯特朗提供一切娛樂活動,也允許很多東西,但是吧,聽說自這位校長開始就變得難受起來。
這傢夥名聲堪比當年梅林斯上學那會兒的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甚至還影響招生率。
德姆斯特朗魔法學院的單人寢室並非出於對**的尊重,而是為了培養那種在孤立中保持堅韌、在寂靜中獨自麵對魔法與嚴寒的“純血”理想人格——一種剝離了家族溫室嗬護後,更鋒利、更自恃的形態。
她走到書桌前,指尖拂過冰涼的木質表麵。上麵連一絲灰塵都冇有,這整潔本身也帶著紀律的烙印。她拉開唯一的抽屜,裡麵空無一物,隻有木頭乾燥的氣息。
窗外,一陣尤為猛烈的風嚎叫著掠過塔樓,彷彿試圖撼動這座從岩石中生長出來的堡壘。聲音透過厚實的玻璃與石牆,化作低沉的、持續的嗚咽。與之相應,下方海浪的轟鳴也似乎加大了幾分。在這雙重聲響的間隙,城堡自身的寂靜顯得更加深邃,更具壓迫感。這不是空無一物的寂靜,而是充滿約束力的寂靜,像一張看不見的、繃緊的網。
她想起晚餐時那整齊劃一的起身,那沉默的咀嚼,卡爾波夫校長精準如刀切的動作與話語,以及伊莎朵拉乾巴巴的、毫無冗餘的指示。在這裡,每一分能量、每一句話,甚至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被要求具有明確的目的。
隨後,她的思緒不可避免地飄向那個刻在古老岩壁上的標誌。通過攝魂取念,梅林斯也知道了它是蓋勒特·格林德沃刻在上麵的。
一個被豎線貫穿的圓,嵌在三角形裡。一個符號,刻在石頭上,卻比許多高聲宣揚的教條更具持久力,甚至在後來的歲月裡被不明就裡的學生模仿,成為這所強調紀律與實用的學院中,一個古怪而頑固的“名勝”。這其中的諷刺,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幽默感。
那符號所代表的思想,與德姆斯特朗表麵推崇的一切似乎背道而馳。一個關於征服、關於打破界限、關於“更偉大的利益”的狂野夢想,竟萌芽於這座錘鍊生存與服從的冰封堡壘之中。這矛盾本身,就像窗外的暴風雪,蘊含著某種危險的吸引力。
梅林斯離開窗邊,躺到那張硬板床上。獸皮粗糙的質感隔著單薄的睡袍清晰可辨。她閉上眼睛,卻無睡意。耳中是風的嗚咽、海的咆哮,以及這座城堡本身沉重而規律的“呼吸”——那是某種深植於岩石中的古老魔法在緩緩脈動,是無數代巫師在此施加的防護、加固與束縛咒語留下的低沉迴響。
在這北極的黑暗中,在德姆斯特朗沉默而堅硬的懷抱裡,她感到自己既是一個觀察者,也彷彿成了一枚被投入冰海深處的石子,等待著觸碰底部,或激起某種難以預料的漣漪。夜晚還很長,而這座城堡的秘密,似乎比它裸露的岩石外表要深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