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探聽的訊息第三杯波本見底的時候,伊莉娜的亮片裙已經歪到了一邊。她把胳膊肘撐在吧檯上,下巴抵著手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蒙了一層霧氣,像冬天的湖麵結了薄冰。霓虹燈粉色的光落在她的瞳孔裡,融化開,變成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你從德國來,”伊莉娜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個調,帶著酒精催化的那種含混,“那你一定知道……那些名字。那些老名字。”
梅林斯沒有接話。她隻是安靜地坐著,手指擱在杯沿上,緩慢地轉動那隻荻燒酒杯。杯壁上金色的龍在燈光下遊弋,兩顆紅寶石的眼睛忽明忽暗。她知道這種沉默的力量——比任何問題都更有壓迫感,因為它讓對方自己填補空白。
伊莉娜果然填補了。
“馮·布倫瑞克。”她說,像是在念一串密碼,“馮·黑森。馮·薩克森。馮·威廷。你們德國人就喜歡這個‘馮’,好像加了一個字就真的比我們高一等似的。”她嗤笑了一聲,伸手去夠第四杯酒,“但你們沒有。在這裡,誰的錢都一樣乾淨,誰的血都一樣紅。”
“你說‘你們’,”梅林斯輕聲說,“你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伊莉娜的手頓了一下。杯沿已經碰到嘴唇,但她沒有喝。她就那樣舉著杯子,像一尊突然斷電的霓虹燈招牌。
“我是。”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酒吧的爵士樂蓋過,“我當然是。我姓摩爾。你聽過這個姓,對吧?美國建國之前就有了。不是清教徒那種‘我們為了信仰自由逃到新大陸’——那都是說給外人聽的。我們是為了錢。從第一天起就是為了錢。”
她終於喝了一口。威士忌順著杯壁滑進喉嚨,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們的祖先在1620年就來了,不是坐五月花號,是坐自己的船。他們有魔杖,有龍血墨,有從歐洲帶出來的所有家當。麻雞——那時候他們還叫‘普通人’——還在啃硬麵包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這塊土地上劃好了自己的地盤。紐約、波士頓、費城、查爾斯頓。四個港口,四條血脈,後來變成了八個,再後來變成了——”
“十三個。”梅林斯說。
伊莉娜擡起頭看她,眼神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像是在說,你果然知道。
“十三個。”伊莉娜重複了一遍,“十三家族。星條旗上的十三條條紋不是為那十三個殖民地設計的,梅林斯。是為我們。那些麻雞隻是借了我們的光。他們以為華盛頓領導了一場革命,但他們不知道華盛頓的劍是誰鑄造的。他們不知道約克鎮的勝利是在哪一張牌桌上決定的。”
她的話開始變得零碎,像一塊被摔碎的瓷器,每一片都很鋒利,但拚不出完整的形狀。梅林斯沒有催她。她隻是在適當的時候推過去一杯水,在適當的時候示意酒保再倒一杯波本。她的網始終張開著,捕捉伊莉娜言語之間那些真正的、未被說出口的東西。
十三家族。她早就知道這個數字。但知道和“感受到”是兩回事。
伊莉娜的意識像一條被強行開啟的河,那些被堤壩攔住的暗流湧了出來。梅林斯看到了一個她從未親眼見過的世界——不是紐約的巫師酒吧,不是布魯克林的秘密集市,而是更深處的東西。那些坐落在哈德遜河穀的古老莊園,外牆爬滿常春藤,地下室裡堆著從歐洲運來的古籍和法器。那些家族的晚宴,長桌上鋪著愛爾蘭亞麻桌布,銀質燭台上插著永不熄滅的魔法火焰,男人們穿著定製西裝,女人們戴著祖傳的珠寶,他們談論的話題永遠是同一件事——誰和誰聯姻了,誰收購了哪條航線,誰在魔法議會的席位上坐了太久,該挪一挪了。
像極了歐洲。隻是年輕一些,粗糙一些,少了一層被幾百年宮廷禮儀打磨過的光滑表麵。但核心是一樣的——權力。權力的維持,權力的擴張,權力的傳承。
“你見過馮·格勞倫家的人嗎?”伊莉娜忽然問。
梅林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見過。”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們家不一樣。”伊莉娜的眉頭皺起來,像是想抓住某個正在從記憶裡溜走的念頭,“其他的歐洲家族……他們看我們,總帶著那種眼神。你知道那種眼神。‘暴發戶’。‘殖民地來的’。表麵上客客氣氣,骨子裡覺得我們手上沾著泥巴味。但馮·格勞倫不是。馮·格勞倫……”
她停了一下,眯起眼睛。霓虹燈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馮·格勞倫對我們太客氣了。”
這句話落在桌上,像一顆石子掉進深潭。梅林斯沒有動,但她的意識像一隻被驚動的貓,所有的感官都豎了起來。
“怎麼說?”她問,聲音沒有起伏。
伊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盯著杯子裡殘存的琥珀色液體。那片脫水檸檬已經沉到了杯底,像一艘擱淺的小船。她的嘴唇在動,但這次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在試圖組織某種她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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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終於說,“我父親帶我去過一個聚會。不是這裡的——是歐洲。瑞士。一座山裡的城堡,沒有飛路網,沒有幻影移形,隻能坐馬車進去。那種……老派的、刻意為之的不方便。你懂嗎?就是那種‘我們不需要現代魔法因為我們有更古老的東西’的姿態。”
梅林斯懂。她太懂了。
“去了十二個家族。”伊莉娜繼續說,“歐洲的。美國的隻有我們摩爾家。我父親當時很高興,覺得這是某種……認可。但我不喜歡。”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對杯子說話,“那個城堡的主人,馮·格勞倫家的老頭子,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客氣。但對我父親——他不一樣。他看著我父親的眼神……不是看合作夥伴的眼神。是看——”
她找不出那個詞。
“工具的。”梅林斯替她說完了。
伊莉娜猛地擡起頭。那一瞬間,梅林斯在她眼睛裡看到了恐懼。不是對這種對話的恐懼,而是對一種長久以來被自己壓在心底的直覺終於被人說出口的恐懼。
“對。”伊莉娜說,聲音發緊,“工具。一件好用的、精緻的、但終究是工具的東西。”
梅林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波本在她的舌頭上鋪開,橡木的甜和酒精的灼燒交織在一起。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馮·格勞倫。德國最古老、最隱秘、最危險的巫師家族之一。他們的族譜可以追溯到查理曼大帝的時代,他們的血脈裡流淌著某種被歐洲魔法界諱莫如深的東西。幾百年來,他們從不主動參與任何權力鬥爭,但每一次權力更疊的幕後,都有他們的影子。就像蜘蛛——不織網,隻是安靜地趴在網的邊緣,等著看哪一隻蟲子會撞上來。
梅林斯的家族和馮·格勞倫家族的關係,複雜到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楚。他們聯姻過,爭鬥過,合作過,背叛過。過去兩個世紀裡,兩個家族的關係像一條被反覆打結又解開的繩子,有些結已經永遠解不開了。
但現在,伊莉娜的話讓梅林斯看到了一條新的線。
十三家族。不是十二,是十三。這個數字在魔法史上有著特殊的含義——十二是圓桌騎士,是奧林匹斯神祇,是耶穌的門徒。十三是那個打破平衡的人,是猶大,是不速之客,是那個不應該出現但偏偏出現了的存在。
馮·格勞倫家在歐洲從來不做第十三個人。他們太聰明瞭。他們總是躲在第二或第三的位置上,不顯山露水,不招人嫉恨。但他們在這裡——在美國,在這個年輕、粗糙、充滿了野心的新世界裡——他們似乎選擇了完全不同的角色。
“伊莉娜。”梅林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乾淨、堅硬、精準,“你父親現在和馮·格勞倫家在做什麼?”
伊莉娜眨了眨眼。酒精已經讓她的反應變得遲緩,但梅林斯的問題像一針冰水,刺進了她漸漸模糊的意識。
“做什麼?”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了什麼,“做生意。我們一直在做生意。航運。你知道的,大西洋兩岸的魔法物資——龍血、獨角獸角、曼德拉草根。歐洲的東西運過來,我們的東西運過去。”
“什麼樣的東西從美國運過去?”
伊莉娜的嘴唇動了一下。梅林斯看到了那個瞬間——那個意識在說真話和說謊之間猶豫的瞬間。但酒精和她對梅林斯產生的那種模糊的、溫暖的、毫無來由的信任,讓那個天平傾斜了。
“雷鳥的羽毛。”她說,“山梣木。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伊莉娜沉默了五秒鐘。然後她伸出手,抓住梅林斯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上血紅色的甲油在霓虹燈下像凝固的血。她湊近了,近到梅林斯能聞到她呼吸裡的波本味和某種花香的香水。
“你保證不告訴別人?”她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酒精和恐懼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爭。
梅林斯看著她。沒有點頭。沒有承諾。隻是看著她。
然後伊莉娜說了。
那個詞像一枚釘子,被乾淨利落地敲進了梅林斯的意識深處。
梅林斯的臉沒有變化。她的眉毛沒有動,嘴角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但在她的意識深處,在那個隻有她自己能夠抵達的地方,所有的齒輪都在同一瞬間咬合,所有的線都在同一瞬間被拉直。
“原來你們一直都在啊!”
蟲子終究是蟲子。
在謹慎也會露出它們卑劣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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