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美國魔法部的無奈等梅林斯走出酒吧的時候,夜已經濃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汁潑在了倫敦的天空上頭。
她原本還在想今晚該去哪兒落腳——倒不是沒地方可去,而是可去的地方實在太多,多到讓一個活了足夠久的巫師覺得,選擇比無家可歸更叫人疲憊。不過在這種時候,總有人樂於挺身而出,替別人解決這類微不足道的煩惱。譬如說,美國魔法部魔法法律執行司的人。
美國的傲羅們已經在黑影裡恭候她多時了。他們等得很有耐心,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趴臥在草叢裡,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梅林斯女士。”
為首的那個男人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在這條窄巷子裡激起一層剛好夠用的迴音——不是那種刺耳的、命令式的迴音,而是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分貝,像一把被仔細調過音的豎琴,每個弦都撥在點上。他大約四十歲出頭,但也可能隻有三十五——美國人的歲數向來比歐洲人更難估摸,因為他們那種沒來由的自信笑容會在臉上撐出額外的紋路,讓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歲月的留痕,還是某種生活習慣在麵板上籤下的名。
他很高,六英尺二左右,肩膀寬闊,站姿像一根被人拿鎚子楔進地裡的鐵樁,紋絲不動。
深藍色的長袍穿在他身上倒不像件袍子了,更像一件剪裁考究的大衣——顯然是被特意改過版型的,為了既保住魔法部的官方體麵,又能最大限度地讓布料裹住他這副好體格。袍角下麵露出黑色的靴子,皮麵擦得能照見月亮,鞋帶係成一對完美的蝴蝶結,對稱得叫人起雞皮疙瘩。
他的臉是一張會被印在徵兵海報上的臉。方下巴,高顴骨,鼻樑像一把做工紮實的直尺,嘴唇的線條剛好卡在“堅定”和“固執”之間那條細縫裡。頭髮是深棕色的,剃得極短,於是額角那道淺淺的疤痕便無處躲藏——不是魔咒留下的那種猙獰的、帶著魔法灼燒痕跡的疤,更像是童年某個下午從自行車上翻下去,額頭磕在馬路牙子上留下來的紀念品。眼睛是淡藍色的,目光直接、坦率,帶著一種“我正看著你,而且除了你以外我腦子裡什麼也沒想”的專註勁兒。
這種專註在美國人身上並不稀罕,但在他身上,它底下還壓著另一層東西——不是威脅,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被馴化許多代的、幾乎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尊敬的魔法師梅林斯,我們是美國魔法部法律執行司。”
“我是司長埃弗裡·索恩。”男人擡眼時,淡藍色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影子,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意思,反倒像某個年輕得多的巫師在通報一位自己仰慕已久的前輩的名號,“接到國際魔法合作司的傳話,得知您在倫敦辦事,我們便特意趕來迎候。本想提前遞個口信,又怕叨擾了您的行程——畢竟您行事的風範,向來不喜旁人在耳邊嗡嗡。”
梅林斯挑了挑眉,指尖在酒吧的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敲一扇她想確定厚度的門。她今晚原是特意挑了這家麻瓜酒吧落腳,為的就是避開魔法界那些永遠也理不清的牽扯,連自己的行蹤都刻意抹得乾乾淨淨,誰想到美國魔法部的鼻子竟有這麼靈。索恩像是隔著皮肉讀到了她的心思,不待她問,便主動補上:“我們循的是您氣息的魔法軌跡,絕非有意驚擾。實在是威爾米娜主席呈報上來的那樁——關於您處置了幾名巫師和十餘名麻雞的事——給我們帶來了一些程式上的、不大不小的麻煩,這才冒昧在此等候。擾了您的雅興,實在是抱歉得很。眼下也隻能鬥膽請您移步我們的臨時駐地稍作歇息——那處宅子在倫敦魔法區的邊上,麻瓜的眼睛瞧不見,魔法屏障加了四重,蚊子都飛不進去一隻。我們會從頭到尾把此事理個明白,還您一個乾淨名聲,也免得事情像滾雪球似的越鬧越大。”
這番話裡找不出一個命令的字眼,倒像是晚輩對長輩的一句懇請,連“勞煩”這兩個字都被他咬得格外鄭重,彷彿他說的不是“勞煩您移步”,而是“求您賞個臉”。梅林斯能清楚地感覺到,索恩和他身後那排傲羅,周身的魔法氣息都壓得極低極緩,沒有一絲試探的鋒芒,連站姿都收起了執法者慣常的淩厲,全身上下隻剩下一種東西——敬重,以及因為敬重而生出來的、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索恩那張帶著淺疤卻端正得過分的臉上滑過去,又落到他身後傲羅們整齊劃一的深藍色長袍上。那些袍角壓得平平整整,靴麵亮得能照出人影,一看就是平日裡規矩極嚴的傲羅,此刻卻一個個把爪子和牙齒都收了起來,隻剩下滿臉的誠意,像一群被訓得服服帖帖的大狗。
“麻雞與巫師問題處理委員會的威爾米娜主席遞上去的說法,不對。”梅林斯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夜風灌進喉嚨的那種涼,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那些巫師和麻雞,是死在黑巫師的咒語底下。我不過替他們收了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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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話由她說。她想怎麼講,這些人也隻能怎麼聽。
在魔法界,梅林斯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部法典。她說誰身上沾了黑魔法的氣味,那人的袍子就永遠別想再洗白。
哪怕你知道她說謊。
索恩聞言,眼底立刻漾開一層釋然的光,忙不疊地躬了躬身。“我們信您。”他說這話時聲音都亮了幾分,像是卸下了心頭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以您過往的履歷來看,您絕不會輕易傷及無辜。這也正是我們執意要迎候您的緣由——不能讓一位值得整個魔法界敬重的巫師,蒙受這種憑空捏造的冤屈。”
他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深藍色的袍角從潮濕的石闆路上掃過去,竟沒帶起一丁點兒聲響。身後的傲羅們立刻分列兩側,像兩排溫和的籬笆,既不把人圍得太緊,也不疏離得像是事不關己,倒像一群護持著某位古老家族長輩的年輕騎士。
“車子在巷口候著了,我們陪您過去。”索恩的聲音仍舊是那種恭恭敬敬的調子,“路上您但凡有任何需要,哪怕是想喝一杯麻雞的熱可可,我們也立刻替您辦來。能為您效勞,是我們全體美國傲羅的體麵。”
梅林斯看著他眼裡那種毫不摻假的敬重,又瞧了瞧身後那一眾傲羅緊繃卻溫和的麵容,末了輕輕點了個頭。她鬆開抓著木門框的手指,攏了攏身上的淺灰色鬥篷,不緊不慢地從酒吧的暗影裡走了出來。
“行吧。正好我也許多年沒瞧見過美國魔法部辦事處的模樣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泊在路邊,車身長得幾乎要把整條巷子都佔滿。它的漆麵在路燈底下泛出一種深海纔有的幽藍色澤——不是那種恨不得跳起來喊“快看我”的亮,而是沉在水底深處的、被千百年的海水壓出了光澤的那種暗湧。引擎蓋上沒立什麼標牌,進氣格柵是一排豎條,鍍鉻的邊沿擦得蒼蠅站上去都要劈叉。輪胎厚實得很,胎紋又深又齊整,碾過濕漉漉的瀝青路麵時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貓舔爪子似的聲音。
黑色的凱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在雨中滑行,像一條在深水裡慢慢擺尾的魚。輪胎咬過濕漉漉的瀝青,聲音被厚重的車身吞掉了大半,剩下的隻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打雷,遠到你分不清它究竟是真的雷,還是你自己耳朵裡的血在響。梅林斯坐在後座,皮革的氣味裹著她,新皮和舊皮的味道攪在一起,是一種過分講究的柔軟和歲月壓出來的褶皺的混合。車窗玻璃厚得像一塊糖磚,把城市的喧囂統統隔在了外頭,隻放進來光和影。霓虹燈的光、路燈的光、廣告牌的光,一扇接一扇地從她臉上滑過去,像在翻一本沒有人會去讀的厚書。
索恩坐在副駕駛座上,後座沒有別的人。這是特意騰出來的——給她空間,好讓她不至於覺得自己是在被押著走。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甚至看穿了那個司機握方向盤的法子是受過訓的,不急不緩,雙手老老實實地搭在十點鐘和兩點鐘的位置,像一個負責運送易碎古董的搬運工。
車子從四十二街拐進了百老匯。路一下子變寬了,樓也猛地躥高了一大截。燈光更稠了,人反倒更稀了——這個鐘點的百老匯已經把白天的熱鬧勁兒全褪乾淨了,隻剩下幾個夜不歸宿的遊魂和一排排永遠不肯熄燈的櫥窗。劇院門口的遮雨棚底下還站著幾個等出租的人,他們的目光被這輛黑色的長轎車勾過去一瞬,隨即又滑開了,像水珠滑過上了蠟的桌麵——紐約人見過的稀奇古怪東西實在太多了,一輛老式凱迪拉克在單子上壓根兒排不上號。
這就是美國魔法部。
比英國人囂張,直接把魔法部按在人流密集的百老匯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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