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在吧檯前坐下,手指輕敲了一下大理石檯麵。
酒保是個日本女人,穿著半袒的和服,紋著花臂。她的頭髮染成銀色,高高束起,露出後頸上一隻展翅的鶴——墨色刺青,針法極細,像是用毛筆一筆一筆畫上去的。她從吧檯下麵拿出一個陶瓷酒杯,不是玻璃杯,是那種粗糲的、帶著冰裂紋的荻燒,杯壁上繪著一隻金色的龍,龍的眼睛是兩顆細小的紅寶石。
“喝什麼?”她問梅林斯,英語帶著大阪口音。
“波本。”梅林斯說,“不加冰。”
酒保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轉身去取酒瓶。她走路的姿態很特別——不是踩著高跟鞋那種搖搖晃晃的性感,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梅林斯認出來了。那是日本舞踴的步伐,足袋踩在木地闆上的那種剋製與張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種看不見的節奏。
吧檯上方掛著一排日文的霓虹燈招牌,粉色的假名在煙霧中忽明忽暗,拚出來的意思是“一期一會”。旁邊是一幅浮世繪的複製品——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但浪花被改成了某種流動的暗藍色液體,浪尖上站著的不再是漁船,而是幾隻長著翅膀的骷髏。
二十年前,日本人的鈔票像潮水一樣湧進美國。他們買下洛克菲勒中心,買下哥倫比亞影業,買下圓石灘高爾夫球場。紐約的街頭巷尾掛滿了日文廣告,酒店的床頭櫃上擺著日文的服務指南,連計程車司機都學會了一句“ありがとう”。那時候,紐約的巫師世界也沒能倖免——日本的魔法器物像洪水一樣湧進來,龍血墨、式神符籙、陰陽師用過的銅鏡,一件接一件地出現在拍賣會上,價格高得離譜,但總有美國巫師願意掏錢。
現在日本文化已經融入這座城市。
梅林斯端起那杯波本,喝了一口。酒不錯。威士忌在木桶裡待了足夠久的時間,變得圓潤、深沉,像是一個閱歷豐富的老人終於學會了沉默。
她轉過身,靠著吧檯,開始打量這個房間。
客人們散落在各個角落。角落裡有一張撞球桌,兩個穿著皮夾克的巫師正在打球,但他們的球杆是魔杖,每一次擊球都會爆出一團火花。球桌上方懸著一盞巨大的吊燈,不是水晶的,是那種汽車修理廠裡才會出現的工業燈——金屬燈罩,鑄鐵支架,燈泡是愛迪生時代的鎢絲燈,發出昏黃的、脈動著的暖光。燈罩的邊緣焊著一圈鉚釘,每一顆都打磨得鋥亮。
這種被稱作金屬朋克。
這裡的人念頭很複雜,雜亂到他們的念頭像冰水一樣湧進梅林斯的腦海。
……肯塔基的營地被燒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那批貨還在裡麵,三十七箱,全沒了。不是我們的人乾的,那幫搞蒸餾的蠢貨連自己的鼻子都管不好,怎麼可能摸到我們的倉庫……
……安德魯斯說要和那個什麼“藍草議會”談判,談什麼談?那群人連魔杖都不會握,就會用祖傳的破銅爛鐵和草藥糊弄人。一百年前我們就不該讓他們進公會,現在倒好,他們佔了三條最好的走私路線……
梅林斯走過去了。
這些念頭裡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利益,地盤,權力的重新分配。和歐洲沒什麼不同,隻是換了一副麵孔。在歐洲,巫師們爭奪的是古老家族的聯姻權、魔法部的席位、某件傳承千年的法器。在這裡,爭奪的是“營地”、“倉庫”和“走私路線”。更粗糙,更直接,少了一層被歷史和禮儀包裹的糖衣,但核心是一樣的。
她走到第二張桌子旁邊。
一個女人獨自坐著,麵前是一杯粉紅色的飲料,杯沿上插著一片脫水檸檬。她穿著一條亮片連衣裙,頭髮燙成八十年代那種誇張的大波浪,指甲塗成血紅色,正在用一根吸管攪動杯中的冰塊。她的嘴唇在動,但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她在自言自語。
……再等十分鐘。如果他還不來,我就走。不,再等十五分鐘。他說過他會來的,他說過。但他上次也說過……該死的,我不能再這樣了。瑪麗說他在布魯克林有一個家,有老婆,有孩子。但我查過了,布魯克林那個地址是一家洗衣店,關了三年了。他到底在躲什麼……
梅林斯的網捕捉到了一些更深的東西。不是表麵的焦慮和等待,而是藏在底下的那種鈍痛——一種被反覆欺騙之後依然選擇相信的慣性,像一隻被電擊了太多次的老鼠,即使電流已經關掉,依然在籠子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她看到了。
一個名叫伊莉娜·摩爾的不良少女巫師。
摩爾不是普通的姓氏。在歐洲的魔法界,“摩爾”不是一個常見的姓,但在某些發黴的族譜裡,它曾經出現過——不是作為主角,而是作為腳註,作為某個更大家族的旁支,作為一場聯姻失敗後被所有人遺忘的碎片。
當然同樣的,在美國的麻雞社會裡麵,摩爾象徵著財閥。是美國建國前就已經存在的大亨。
“請問這裡有人嗎?”
梅林斯拉開了她對麵的椅子。
鑄鐵的椅腿在地闆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動。
伊莉娜擡起頭,那雙被煙熏妝襯得愈發灰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她的睫毛上粘著細碎的亮片,在霓虹燈光下像兩排微型的霓虹燈管。
漂亮總會是社會的通行證,這個在任何時刻都不例外。
哪怕是不良也會下意識接受,而非直接拒絕。
“沒有。”伊莉娜說。
梅林斯沒有動。她把那杯波本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態在紐約的巫師酒吧裡並不常見——太優雅了,像是從另一個時代的油畫裡走出來的。但梅林斯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
而且想要獲得一個不良少女的信任很簡單,就是投其所好。
老錢家族也不例外。
這也是為什麼格林德沃和裡德爾能夠蠱惑一群貴族跟著的根本原因。
“你說話的方式很怪。”伊莉娜說,“像上世紀的人。”
“我比較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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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派的人不會一個人來這種酒吧。”
“老派的人也不會穿亮片裙喝粉紅色的東西,”梅林斯微微偏了一下頭,“但你還是穿了。也許我們都不太在意別人怎麼看。”
伊莉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之後的反應。
“你是做什麼的?”她問。
“到處走走。看看。偶爾幫人解決一點小麻煩。”
“聽起來像騙子。”
“聽起來像顧問。”梅林斯端起波本喝了一小口,“騙子會先告訴你你想聽的。我不會。”
伊莉娜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她做了一件梅林斯預料中的事——她把胳膊肘撐在桌上,身體前傾,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這個姿勢把她的臉推近了半尺,霓虹燈的粉光落在她的顴骨上。
“那你說說,”伊莉娜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危險的親昵,“我現在想聽什麼?”
梅林斯沒有退縮。她迎上那雙眼睛,嘴角彎了彎。
“你想聽我告訴你,你坐在這個地方不是因為你在等誰,也不是因為你買不起更好的酒。你坐在這裡是因為你討厭漢普頓的露台上那些端著香檳、聊信託基金的人——尤其是你自己的家人。你穿這條裙子是因為你知道它會氣死你媽媽。你喝這杯難喝的東西是因為它醜,而你喜歡醜的東西,因為它們真實。”
她停了一拍。
“但這些都是廢話。真正的原因是你很無聊。你擁有所有別人想要的東西,但那些東西沒有一樣讓你覺得活著。所以你坐在這間又熱又吵的酒吧裡,希望有什麼意外發生——一個打架,一場搶劫,或者一個陌生人走過來坐在你對麵。”
伊莉娜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是因為被說中。那種**的、無處可躲的被說中。
“你他媽的是誰?”她問。聲音很輕,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一個同樣無聊的人。”梅林斯說,“但我的無聊比你貴一點。畢竟我從德國飛過來的。”
伊莉娜盯著她看了五秒鐘。然後她笑了。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種嘴角的抽搐。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擠出兩道細紋,煙熏妝下麵的麵板比看起來要年輕得多。
“再來兩杯。”伊莉娜朝吧檯擡了擡下巴。然後她轉向梅林斯,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說——更放鬆,更真,像卸了一層殼。
“我叫伊莉娜。別問我姓什麼。”
“梅林斯。”她說,“我從來不問別人不想回答的問題。”
伊莉娜歪著頭看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信任——信任太遠了。是興趣。純粹的、久違的興趣。
酒保端來兩杯新的波本。伊莉娜端起杯子,和梅林斯的輕輕碰了一下。
“敬無聊。”她說。
“敬意外。”梅林斯回答。
她們喝了第一口。
到現在為止伊莉娜對梅林斯產生了濃烈的好奇。
少女少年們總是會好奇自己以前沒有的東西,以及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這種習慣被稱之為青春期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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