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燈紅酒綠。
梅林斯想要找人很難,同樣的,他們也注意到梅林斯來了。
他們這群躲在陰影裡的老鼠開始害怕了。
當然。
梅林斯也並不在意這群蟲豸的。
她甚至有閑心去紐約的中國古董店看古董。
古董店的門把手是銅的,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梅林斯推門進去時,門楣上的鈴鐺響了一聲——那聲音發悶,像是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
店裡瀰漫著樟腦、舊木頭和時間的味道。光線從蒙塵的玻璃櫥窗裡透進來,把一排排瓷器染成昏黃的色調。梅林斯的目光掃過那些架子:青花瓷瓶、銅胎掐絲琺琅、象牙雕刻的仕女、翡翠扳指、紫檀木盒裡裝著的田黃石印章。每一樣東西都帶著標籤,上麵用鋼筆寫著編號和價格——單位是美元。
她的眼睛在那些東西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秒。
假。假。光緒年的民窯仿品,但被當成康熙的賣。這是真的,但品相太差,底部的釉已經剝落了大半。梅林斯的手指拂過一隻粉彩蒜頭瓶,指尖傳來一種黏膩的觸感——不是瓷器該有的涼滑,而是一種被化學藥水處理過的澀。
做舊。
老闆是個潮汕人,戴著小眼鏡,正在櫃檯後麵撥弄算盤。他擡頭看了梅林斯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深色長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算賬。紐約客見過太多奇怪的人,一個穿袍子的女人不值得大驚小怪。
就在這時,門上的鈴鐺又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很高——比梅林斯高出將近一個頭,肩膀很寬,但身形並不顯得笨重,反而有一種獵豹式的精瘦。他的臉輪廓分明,鼻子很大,有一種地中海式的粗獷。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夾克,裡麵是格子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牛皮公文包,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但讓梅林斯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掃過店鋪的速度很快,但每掃過一個角落,瞳孔都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收縮——那不是普通顧客看新鮮的目光,而是一種本能式的環境掃描,像一個在叢林中走了太久的人即使走進安全區也依然保持著警惕。
“下午好,成先生。”老人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剛才被梅林斯揭穿贗品的尷尬消失得乾乾淨淨。
“王老闆,上次電話裡說的那個東西,我帶來了。”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學者式的溫和。他把公文包放在櫃檯上,開啟,從裡麵取出一個用絨布包裹的東西。開啟絨布,是一隻青銅小鼎,巴掌大小,通體翠綠——不是銅銹那種綠,而是玉的綠。
“這是我老爹看上的那隻玉鼎。”男人說,“他說是漢代的。我帶過來給您看看,順便——您店裡有沒有新到的貨?”
王老闆的眼睛亮了一下,接過玉鼎,翻過來看底部的沁色。“好東西,好東西,成先生。這個沁色,這個包漿——”他把玉鼎湊到燈下,“和田青玉,漢八刀的工,開門的東西。”
他們說的都是粵語。
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兩個搬運工,擡著一個大木箱,箱子上印著“易碎”和向上的箭頭。他們喘著粗氣,把箱子往櫃檯旁邊的空地上放。但其中一個腳下被地毯的邊緣絆了一下——箱子從他手中滑落,朝地麵砸去。
梅林斯看見了那個男人的反應。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梅林斯這種活了將近一百二十年、見過無數高手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那是她見過最乾淨利落的反應之一。他沒有思考,沒有猶豫,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觸發了一樣自動反應。右腳向前跨出一步,左手同時從櫃檯上掃過一個黃銅燭台,燭台飛出去——
不是朝著箱子去的。是朝著搬運工去的。
燭台擊中搬運工的小腿,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就是這半秒鐘的延遲,讓那個男人有時間側身滑步,右手探出,在箱子離地麵不到六英寸的地方穩穩托住了底部的木棱。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排練過一百遍。
箱子停住了。裡麵的瓷器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但沒有碎。
搬運工臉色煞白,連聲道歉。男人把箱子放穩,拍了拍手,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
“功夫。”王老闆從櫃檯後麵探出頭,用帶著崇拜的語氣說,“成先生,您這一手功夫,我在紐約三十年了沒見過第二個。”
男人撓了撓頭。那個動作讓梅林斯注意到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有厚繭,但不是握筆的繭,而是更靠近掌心、更厚的繭。練家子。而且不是花架子,是真正下過苦功夫的那種。
“不是什麼功夫,”男人說,語氣裡有種真誠的謙虛,“就是反應快一點。我在野外考古的時候,遇到過不少突髮狀況,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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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考古還需要功夫?”梅林斯開了口。
老闆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白人會說中國話,“您會說中國話?”尤其是對方會粵語。
那個功夫很好的男人也沒料到。
“您的中國話很好。”
男人看向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赤紅色眼睛上,停留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不是盯著看的那種失禮,而是一種觀察者在打量一件器物的專註。然後他的目光移開,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不適,就像那雙赤紅色的眼睛隻是這條街上又一件他無法解釋但選擇接受的事情。
“我是考古學家。”他說,伸出手來,“Jackie Chan。斯坦福大學考古學係。”
梅林斯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她沒有握,隻是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擡起頭看他的臉。“考古學家,”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裡有某種難以捉摸的東西,“那你應該很懂歷史。”
“略知一二。”傑克成收回手,沒有被拒絕握手的尷尬,隻是很自然地把手插進了夾克口袋裡。
“您看上去像是個學者。”傑克成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梅林斯的赤紅色眼睛上——然後迅速移開了,因為他覺得盯著別人看是不禮貌的。
梅林斯微微偏了偏頭。“學者?”
“是啊,您剛纔看那隻粉彩蒜頭瓶的樣子——”傑克成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您。就是……職業病。我這個人一進古董店,眼睛就不自覺地到處掃。”
“我是英國一所學校的教授。不過教的不是中國的考古學。”
傑克成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好奇的柯基犬。“那教什麼?”
“防身術。”
這時候他的身上傳來響聲。
是手機的聲音。
“抱歉,我接一下電話。”
隻聽見對麵傳來一個很老的男人聲音。
“Jackie Chan!”
聲音很大聲,讓傑克成捂住耳朵。
“老爹!我在外麵呢,您不用那麼大聲——”
“你在外麵?你在外麵做什麼?你還在紐約嗎?什麼時候回舊金山啊!”
“老爹馬上我就回來了。最多三小時。”
“店裡的磁帶太多了。我一個人收拾不完。”
“好的,我馬上回來幫你。”
“還有一件事!你聽好了,不是我要煩你,是你考古隊發來郵件——他們要你去一個地方,德國!巴伐利亞!路德維希國王的宮殿!說是那裡新發現了一些東西,需要你親自去看。你不要問是什麼東西,因為郵件裡也沒寫清楚,隻說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你聽見沒有?Jackie Chan!”
傑克成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皺著眉頭,語氣卻依舊溫和:“聽到了聽到了,德國,巴伐利亞,路德維希的宮殿。可是老爹,我這邊——”
然後電話被掛了。
“抱歉我——”
“看得出你和你老爹關係很好。”
梅林斯離開古董店後去了美國的巫師酒吧。
這兒可比英國的巫師酒吧豪華太多了。
英國的巫師酒吧給人一股上個世紀的感覺。
紐約的巫師酒吧藏在一家理髮店下麵。
入口是一扇漆成深綠色的鐵門,門把手是一隻銅鑄的獅子頭,嘴裡銜著一枚銹跡斑斑的戒指。梅林斯拉了一下戒指,門無聲地開了。
樓梯很長,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貼著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瓷磚——那種地鐵站裡常見的薄荷綠方塊,釉麵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冰裂紋。每隔三級台階就有一盞壁燈,燈罩是蒂芙尼風格的彩色玻璃,拚出孔雀尾羽的圖案。
她走完最後一階樓梯的時候,音樂聲湧了過來。
不是巫師們常聽的那種豎琴和風笛,而是薩克斯。低沉的、慵懶的、帶著威士忌味的薩克斯,從房間深處的留聲機裡淌出來,像蜂蜜從勺子邊緣慢慢滑落。空氣裡有雪茄的煙霧,但不是普通的雪茄——梅林斯聞到了月光草和龍涎香的味道。有人在抽巫師雪茄,那種煙不會熏眼睛,反而會讓你的思緒變得像絲綢一樣光滑。
酒吧的天花闆很高,高得不像是埋在地下的空間。黑色的鑄鐵橫樑上掛著幾十盞水晶吊燈,每一盞都在旋轉,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闆上跳著緩慢的華爾茲。地麵是深色的胡桃木拚花,被打磨得像一麵鏡子,映出上方吊燈的倒影——彷彿整個酒吧倒懸在另一個世界裡。
吧檯沿著整麵牆延伸,黑色大理石檯麵,邊緣鑲著黃銅。
吧檯後麵的酒架從地麵一直通到天花闆,擺滿了奇形怪狀的瓶子:有的冒著氣泡,有的裡麵懸浮著發光的果實,還有一個瓶子裡養著一隻活的章魚,它的觸手正在緩慢地攪動著一瓶深紅色的液體。
酒保是個日本女人,穿著半袒的和服,紋著花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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