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把信壓在鄧布利多辦公桌上的墨水瓶底下。
她特意用了那瓶永遠不會幹涸的鳳凰羽毛墨水——既然要留信,總得選個體麵的東西。信很短,隻有三行字:
去一趟美國。
開學前回來。
別讓人進我的房間。
——M.V.F.
鄧布利多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她大概已經在美國了。
長距離幻影移形對於大多數巫師是玩命。
因為很多人無法承受住那種巨大的壓力。
可是她隻需要在腦海中鎖定一個坐標——紐約港上空一百英尺,自由女神像火炬以西三十碼。
空氣擠壓,視野翻轉。腳下從霍格沃茨的石闆變成了新世紀的屋簷。
她在半空中停留了不到兩秒——正好夠她看清曼哈頓的天際線從晨霧裡浮出來。然後她輕輕落在一棟倉庫的平頂上,靴子踩碎了幾片瓦礫。屋頂上有隻野貓被嚇得弓起背,嘶了一聲,跑了。
以前這裡是一片空地的,現在變成房屋了。
這裡便是紐約。
上一次來是一九二六年。那時候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還不是這個樣子。
更高的樓擠了進來,把當年那些稱得上雄偉的建築襯成了矮子。
梅林斯站在屋頂邊緣,眺望遠方。
八月的紐約熱得像蒸籠——那種悶濕的熱,倒讓她想起中國東南沿海的夏天。
這個國家在她一百一十九年的生命裡變得越來越大了。不是地理上的大,是氣勢上的。世貿中心的雙子塔矗立在下城,像兩個巨大的灰色門闆,把天空切成規整的矩形。她看了它們一眼,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見過太多號稱“永不倒塌”的東西了。這種必然會倒塌,而且是轟然倒塌。
她來美國不是為了看風景的。
她是來找威廉姆斯·馮·格勞倫的。
卑鄙的陰險的猶太人和滿遺的混合物終究是危險的。
它們貪婪且比以前更加謹慎,因為滿遺已經吃過狂妄的虧了。
現在梅林斯想要薑太公釣魚變得十分困難。
但是她也知道,他們既然不上鉤,那就必須挑逗一下。因為釣魚佬半天釣不上魚,看到魚在岸邊徘徊,總是會被挑逗得憤怒的。
梅林斯從屋頂上跳下來,腳剛沾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啵”。
那是幻影移形的聲音。
“本世紀最偉大的魔法師梅林斯,您已經踏上美利堅合眾國的土地。”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美國南部口音,拖長的母音像糖漿一樣從嗓子眼裡流出來。
梅林斯轉過身,看見兩個人從巷口的陰影裡走出來。前麵那個個子很高,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長袍——但跟歐洲那種老派的款式不一樣,他的長袍更貼身,領口敞開,露出裡麵的馬甲和領帶。後麵那個矮一些,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跟麻瓜商務裝幾乎沒什麼區別的深藍色西裝,隻是胸口的徽章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塞繆爾·霍奇斯,”高個子男人伸出手,咧嘴笑了笑,“美國魔法國會,國際魔法合作司。這位是我的同事艾琳·帕克,魔法執法司。”
梅林斯看著他的手,沒握。
霍奇斯也不尷尬,把手收回去,在長袍上拍了拍。“我們接到通知說大西洋上空有跨洋幻影移形的魔法波動,說實話,一開始以為是哪個不要命的巫師找死。我們來的時候還挺擔心是什麼亡命之徒,沒想到是您。”
“你們追蹤每一個跨洋幻影移形的人?”梅林斯問。
“每一個。”霍奇斯笑眯眯地說,“自從法案修訂之後,跨洋魔法交通就在我們的監控範圍裡了。不是針對您,女士,這是標準程式。”
“您很安全,”帕克開口了,聲音比霍奇斯短促得多,“但我們需要確認您的來意。您在霍格沃茨的身份是——”
“教授。黑魔法防禦課的教授。就職已經三年零兩個月了。”
“那門課在歐洲那邊據說邪門得很——一年換一個老師,跟走馬燈似的。您幹了三年零兩個月?”
“是的。”
兩人肅然起敬。
帕比道:“那您要麼是特別厲害,要麼是特別命硬。”
霍奇斯掰著手指頭:“黑魔法防禦課的教授,一百一十九歲,跨洋幻影移形入境。梅林斯女士,您這入境登記表填起來可比上週我審的那個走私案子複雜多了。”
梅林斯側過身。
又一個輕爆音響起。
“尊敬的梅林斯教授,請原諒我同事的不禮貌。”
是威爾米娜·格蘭傑·威爾斯密斯。
之前那個一九九二年率領使團訪問霍格沃茨的美國魔法國會外務部主席。梅林斯記得她。當時她站在鄧布利多身邊,笑得滴水不漏,說話像在念公文。
此刻她站在巷口的陽光裡。
她比一九九二年的時候矮了一些——不,不是矮了,是胖了。整個人像一塊發酵過度的麵糰,從裡往外撐開了。灰白色的頭髮還是盤成那個一絲不苟的髮髻,但鬢角的白髮比以前多了幾縷,在晨光裡亮得像銀絲。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袍,料子很好,上麵綉著美國魔法國會的徽章——白頭鷹抓魔杖的那種——但跟霍奇斯胸前那個不一樣,她的徽章是金線繡的,邊緣還鑲了一圈細小的月長石,在光線下忽明忽暗,像活的眼睛。
兩年時間能把一個女人變成這樣?看來是上班上多了。
“不知道梅林斯教授到訪美國,是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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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旅遊的,你信嗎?”
威爾米娜微笑道:“Welcome to America. 希望梅林斯教授能像遠方的旅行家進入羅馬城時那樣,感受到羅馬的繁華。享受我們的和平,享受自由民主帶來的生活便利,以及遵守我們的法律。”
“那就感謝你的歡迎了。”
梅林斯背著手走過她的身邊。
威爾米娜側過身,屈膝行了一個貴族禮。
梅林斯沒有回頭。但她聽見威爾米娜在身後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的笑意已經凍住了:“霍奇斯,收起你的怨氣。如果你不想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失痛苦而死,就閉上嘴。”
然後是威爾米娜的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一邊走一邊對帕克說:“我想我們的朋友來到這兒是一場旅行。當然,作為東道主,我們也應該負責好朋友的安全,以免朋友的家人說我們不負責,以及和壞人合夥。”頓了頓,聲音變得更遠了一些,“那群政客們惹了一群瘋子,我們這些巫師卻要給這些麻雞擦屁股。自由女神像基座下麵的改造工程,今天下午之前必須停工。”
腳步聲消失了。
梅林斯繼續往前走。
她有她的事情要做。
四十二街拐彎,往東,一直走到萊剋星頓大道。一棟四十層的寫字樓,外牆是深色的玻璃幕牆,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藍灰色光澤。正門是三道旋轉門,中間那道最寬,門框上方的花崗岩牆麵上嵌著兩英尺高的金屬字:“Industrial & Commercial Building”——工業和商業大廈。名字起得毫無想象力,但字型的重量感讓人不敢輕視。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保安,胸前別著對講機,腰間掛著警棍。他們看了梅林斯一眼,又看了看彼此,沒有攔。
梅林斯推開中間那扇旋轉門,走進大廳。
大廳挑高足有三層,穹頂上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的碎片在大理石地麵上鋪了一層細密的光。地麵是黑白相間的幾何圖案,擦得像鏡子一樣亮。正對麵是一道弧形的前台,檯麵是黑色的大理石,長約二十英尺,後麵坐著三個接待員——兩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都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西裝外套,胸口別著同樣的金屬徽章。她們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旁邊放著整齊的名片盒和訪客登記簿。
前台正中間的那個女人擡起頭。她大概二十五六歲,金髮,塗著很紅的指甲油——梅林斯注意到,她剛才正在用指甲銼磨其中一根手指。她看到梅林斯的一瞬間,臉上的職業微笑變成了一種困惑的善意。
“你好,小妹妹?”她說,聲音裡帶著那種紐約人特有的、用甜膩包裝起來的漫不經心,“你是不是迷路了?你的家長呢?”
這個小朋友似乎有點高得離譜——居然有五英尺多。
“我想知道威廉姆斯·馮·格勞倫在哪裡。”
聲音不大。平靜。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被人輕輕擱在桌上。
“什麼?”
接待員有點懵。
“我問威廉姆斯·馮·格勞倫在哪裡。”
梅林斯看著她的眼睛。
攝神取念。高階的、無聲無杖的攝神取念——不需要唸咒,不需要魔杖指著對方,隻需要目光相接。金髮女人的記憶像翻開的書頁一樣在梅林斯眼前攤開:一張訪客登記表上的簽名,潦草的德文花體;電梯按鈕上修長的手指,指節間有一顆黑痣;二十八樓的走廊,深棕色的防火門,門牌號2817;
梅林斯鬆開了目光。金髮女人眨了眨眼,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但她不會記得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謝謝你的幫助。”
梅林斯轉身走向旋轉門。經過門口的時候,她漫不經心地朝身後彈了一下手指——一個輕微的、幾乎不可見的遺忘咒,準確地落在前台三個接待員身上。她們會同時愣住半秒,然後繼續做她們剛才做的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磨指甲的繼續磨指甲,敲鍵盤的繼續敲鍵盤。
而她已經來到了二十八樓。
屋子亮著燈,顯然是有人的。
她噙著笑打量著四周道:
“Ach, wo ist das Wildschwein?”(哦,野豬在哪裡?)
而後她用原形立現看到了密室的入門口。
“看來野豬總是會打洞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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