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
三道綠光同時從牆壁裡鑽了出來——沒有聲音,沒有預警。石膏闆像水麵一樣泛起漣漪,詛咒就從那漣漪的正中心射出。一道直奔後腦,一道直奔左腎,一道直奔右膝。
梅林斯通過鏡子看見了那綠光,也看見了綠光後麵站著的人。
她一揮手。桌子飛起來,穩穩地擋在身前。綠光擊中桌麵的那一瞬——爆炸。沒有火焰,隻有一聲悶響,桌麵化作數以千計的灼熱木刺,向四麵八方噴射而去。牆壁上釘滿了木刺,天花闆上也是,密密麻麻,像一隻巨大的刺蝟炸開了肚皮。
梅林斯從煙塵裡走出來。赤紅的眼睛在燈光與陽光的交匯處燃燒,像兩團剛從灰燼裡扒出來的炭火。
“韃子的忠犬就是多。”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對麵的廢墟裡站起了四個人。
“你是什麼人?膽敢闖入總裁辦公室!”
四個人同時出手。
梅林斯腳下的地闆忽然變得像水麵一樣柔軟,向下凹陷,試圖將她吞沒。空氣中同時出現了數十根透明的細絲,從四麵八方纏向她的手腕和腳踝。天花闆上,整片整片的石膏闆剝落下來——但不是墜落,而是像蝴蝶一樣在空中盤旋,每一片的邊緣都閃著金屬般的寒光。
梅林斯沒有說話。
她隻是把右手從袍子裡抽出來,然後輕輕一握。
那些盤旋的石膏闆瞬間靜止了。空氣凝固,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它們開始反向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變成一道白色的漩渦。漩渦的中心對準了那四個人。
第一個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防禦動作,漩渦就已經到了他麵前。數十片石膏闆同時擊中了他的身體——每一片都像刀一樣鋒利。他飛出去的時候,鮮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又紅又亮,像一條突然展開的綢帶。
一道耀眼的白光閃過。
那四個人痛苦地掙紮著,一點一點地消失——就像美人魚公主化作泡沫一樣,從腳趾開始,到膝蓋,到胸口,最後連頭頂都散成了空氣中細碎的光點。
梅林斯垂下右手。指尖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光,像煙頭最後的餘燼。
然後她離開了。
身後,劇烈的爆炸吞沒了整層樓。
威爾米娜·格蘭傑·威爾斯密斯站在三個街區外的一棟樓頂上,雙手死死攥著欄杆,指節發白。墨綠色的長袍上落滿了灰,她甚至沒有擡手去撣一撣。
霍奇斯蹲在她身後,雙手抱著頭,嘴唇在發抖,但沒有發出聲音。帕克站得筆直,魔杖指著廢墟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介於震驚和茫然之間——像一個看見了自己的死亡證明卻還沒想好該怎麼反應的人。
煙塵慢慢散開。
工業和商業大廈的二十八層到二十四層已經不存在了。上麵的樓層歪斜著懸在半空中,被幾根扭曲的鋼樑勉強掛住,像一顆即將從牙床上脫落的牙齒。廢墟的斷麵處,火焰還在舔舐著殘餘的混凝土,黑色的濃煙滾滾升騰,遮住了早晨本該清澈的天空。
沒有人從那裡麵走出來。
威爾米娜盯著那片廢墟看了很久。然後她的目光緩緩下移——掃過大廈底層那些還算完整的窗戶,掃過街道上翻倒的汽車和奔跑的人群,最後落在廢墟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大小和下水道檢修口差不多,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硬生生撞開的。
她盯著那個洞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鬆開了欄杆,轉過身,麵朝霍奇斯和帕克。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官僚式的平靜——眼睛下麵還沾著煙灰,嘴角還掛著灰塵,但說話的語氣已經變成了會議室裡的那種公事公辦。
帕克張了張嘴,魔杖還攥在手裡,尖端冒著細小的火星。她的目光在廢墟和威爾米娜之間來回跳了三次,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在拚命尋找逃跑的路線。
“可是——”她說。
“現在這是天然氣洩露接觸明火造成的爆炸。”威爾米娜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麻雞的天然氣管道老化。年頭久了,鐵鏽堵住了閥門,壓力升高,然後——砰。”她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手指張開,又慢慢合攏。
霍奇斯從臂彎裡擡起頭來。他的額頭上印著袖釦的壓痕,眼圈發紅,但眼睛裡的恐懼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實用的東西——求生欲。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二十八樓以上全部塌陷。麻雞消防隊已經出動了。記者——我的意思是,麻雞的新聞記者——十分鐘內就會到現場。”
“那你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威爾米娜終於轉過身來,麵對著他們。她伸手撣了撣袍子上的灰,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從容,好像她剛從一場無聊的會議上起身,而不是站在一棟大樓爆炸後的廢墟對麵。
設定
繁體簡體
帕克終於放下了魔杖。她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頂上清晰可聞。“那些屍體呢?”她問,“那七個人。加上後來那四個。十一個人。”
“麻雞的事情和我們有關係嗎?”威爾米娜看著她。
帕克眨了眨眼。
“我是說,”威爾米娜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像在教一個反應慢半拍的學生做算術題,“天然氣洩露接觸明火造成的爆炸。裡麵可能有幾個加班的倒黴蛋,但那是麻雞的事。我們魔法部沒有在這棟樓裡派駐任何人員。也沒有任何記錄顯示有巫師在今天早上進入過這棟樓。明白了嗎?”
帕克沉默了五秒鐘。然後她說:“明白。”
“很好。”威爾米娜從長袍內袋裡掏出一麵巴掌大的銀鏡,對著它說了一句簡短的咒語。鏡麵泛起了淡藍色的光,然後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臉——國字臉,濃眉,表情像一頭剛被吵醒的熊。
“什麼事?”那個男人說。
“會長,”威爾米娜的聲音變得流暢而自然,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外交官在電話裡彙報天氣,“有巫師襲擊了一家麻雞公司,波及範圍大約有六層樓。麻雞應急部門已經響應。我們建議按照標準協議執行——現場封鎖、目擊者記憶修改、媒體引導。我會親自監督。”
鏡中的男人皺了一下眉頭。“有巫師傷亡?”
“目前不明確。但不會影響魔法界的保密工作。死的都是麻雞們。”
“那就交給你了。”鏡麵暗了下去。
威爾米娜把銀鏡塞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混凝土粉末和燒焦的塑料的氣味——甜膩中帶著一絲刺鼻的苦澀,像燒糊了的杏仁和橡膠混在一起。她朝大樓廢墟的方向邁出一步,然後停住了。
她又看見了那個洞。
在大廈底部,靠近東側地基的地方,有一個黑乎乎的缺口,大約兩英尺寬,三英尺高。邊緣是斷裂的磚石和彎曲的鋼筋,向內捲曲,像一朵被燒焦的鐵花。缺口的深處是徹底的黑暗,連消防車閃爍的紅燈都照不進去。
威爾米娜盯著那個缺口。霍奇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帕比也看到了。三個人誰都沒有提。
“行動吧。”威爾米娜說。
她第一個從樓頂幻影移形走了。空氣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墨綠色的袍角在晨光裡閃了一下,然後樓頂上隻剩下空蕩蕩的水泥檯麵和幾隻被爆炸嚇懵了、剛剛開始試探著咕咕叫的鴿子。
然後他們開始行動。
清理麻雞看到的記憶。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煤氣爆炸。
要知道天然氣接入戶也沒幾年。
這又是一個引爆麻雞世界的話題。
樓下,萊剋星頓大道上,三輛消防車已經停在了廢墟周圍。穿黃色防護服的消防員正在從車上拉水管,一個戴白色頭盔的指揮官對著對講機大喊大叫。圍觀的人群被攔在警戒線後麵——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捂著嘴在哭,還有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赤著腳站在路邊,茫然地看著自己曾經上班的地方變成一堆冒著煙的碎石。
沒有人注意到,在三個街區外的一個地下通道入口處,一塊鬆動的地磚被從下麵頂了起來,然後輕輕地、悄無聲息地放了回去。
也沒有人注意到,從那一刻起,通往曼哈頓下城排水係統的一個檢修井蓋下麵,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正沿著黑暗的隧道,一步一步地向東走去。
威爾米娜後來提交給美國魔法國會的報告上寫著:“萊剋星頓大道415號麻瓜商用建築發生煤氣爆炸事故,未發現魔法痕跡,無需進一步調查。”
報告被歸檔了。蓋上了“已結案”的章。放進了一排排鐵皮櫃子裡,和其他成千上萬份“什麼都沒發生”的報告躺在一起,像一顆被隨手丟進大海的鵝卵石。
但威爾米娜在簽那份報告的時候,右手食指的指尖一直在微微發抖。她用的是那支永遠寫不滿墨水的羽毛筆,黑色的字跡流暢地從筆尖流出。她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把那隻手縮排了長袍的袖子裡,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這種傢夥造訪美國,真是美國魔法世界的悲劇。”她低聲說。
她真沒想到梅林斯會直接殺到美國來。
而且——為什麼她要襲擊一家麻雞公司?
那家公司的老闆,威廉姆斯·馮·格勞倫……
等等。
都姓馮·格勞倫嗎?
當年被奇洛殺死的那個贊助商,也姓馮·格勞倫。
威爾米娜的指尖敲打著那份準備歸檔的報告。
“看來偉大的魔法師有瞞著世界的秘密。”
她似乎發現一個全球魔法世界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如果洩露出去,威爾米娜相信她活不過當天一小時。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