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芬多塔樓的男生寢室裡,四個男孩的呼吸聲均勻地起伏著,像潮水漲落,亙古不變。帷幔垂在床柱兩側,紋絲不動,彷彿連風在這座塔樓裡都是守規矩的。窗外的月光透過厚重簾幕的縫隙擠進來,在地闆上畫出一道蒼白的長方形。
奴兒哈齊出現在門口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站在那裡,像一幅從牆上剝落的古畫,赤紅色的龍袍在黑暗中失去了白日的威儀,隻剩下一攤凝固的血色。他的影子被月光拖在身後,很淡,很短,像一灘不小心灑在地上的水漬,隨時都會被石地闆吸收乾淨。
哈利的床在最靠窗的位置。床頭櫃上放著他的圓框眼鏡,鏡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眼鏡下麵壓著一本書——《中級變形術》,封麵朝上,書角被手指壓過的地方還有一道淺淺的摺痕。那個動作是哈利睡前做的,他總怕書頁捲起來,儘管那本書的書頁早就卷得不成樣子了。
奴兒哈齊走上前。
他的腳掌踩在冰涼的石地闆上,一步,兩步,三步。沒有腳步聲。不是那種躡手躡腳的輕,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幾乎令人不安的寂靜——彷彿他的靴子底下長著一層永遠不會發出聲響的苔蘚,又彷彿他本人並不完全存在於這個空間裡,隻是一個被投射進來的影子,看得見,卻摸不著。
他在床邊站了一秒。
他低頭看著那個額頭上有傷疤的男孩。波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未成形的音節。奴兒哈齊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截燒焦的木樁,赤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出紅色。他的呼吸很淺,淺到連他自己都幾乎感覺不到。
那本書被抽出來的時候,枕頭上的腦袋動了一下。
波特的眼皮顫了顫。他的手指在被子裡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抓住。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是本能的,是睡眠邊緣的一層薄薄的漣漪,盪開之後便消散了。
奴兒哈齊等在那裡。三秒。五秒。他像一塊被時間遺忘的石頭,耐心得近乎殘忍。
波特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那層漣漪徹底平息了。夢境像一床溫暖的被子,重新把他裹緊。
奴兒哈齊轉身。
隨著一聲音爆後消失。
梅林斯辦公室的門是虛掩的。
奴兒哈齊在門口停了一下,把呼吸調勻,然後推門進去。
因為梅林斯不允許奴兒哈齊使用幻影移形直接進入,除非是她召喚。
除此之外必須從門外進來。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照得通紅。空氣裡有一股木頭燃燒的焦香味,混著某種更甜膩的氣味——像是梅林斯在茶裡加了太多的蜂蜜。桌麵上放著一枚銀色的薊花胸針,在火光下一明一暗,像一個還在呼吸的活物。
奴兒哈齊跪在書桌前,雙手將那本《中級變形術》舉過頭頂。
書的封麵已經舊了,深綠色的布麵在邊角處磨得發白,書脊上的燙金字跡剝落了大半,隻剩下“中級”兩個字還算完整,歪歪扭扭地嵌在那裡,像一個勉強站住的老人。“變形術”三個字隻剩下一些模糊的金色碎屑,手指碰上去就會掉下來。封底還有一圈圓形的水漬,大概是某個雨天被淋濕了沒有及時擦乾。書頁的邊角捲曲著,翻得太多的地方變得又軟又薄,幾乎透明。
“主子。”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壁爐裡的火聲蓋過。但他的口型很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梅林斯沒有看他。
她坐在書桌後麵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赤紅色的眼睛望著爐火,像是剛才的對話從未中斷過。馬爾福已經走了。那枚薊花胸針還放在桌麵上,她既沒有收起來,也沒有再看它一眼,好像它已經被忘記了,又好像它正在被一種極其漫長的方式記住。
“放地上。”
奴兒哈齊把書放在壁爐前麵的石地闆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不捨得放手,又像是知道這不是他應該不捨得的東西。他退到一旁,低著頭,赤紅色的龍袍下擺拖在腳麵上,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
壁爐裡的火跳了一下。
梅林斯放下茶杯。茶杯碰到桌麵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杯底和木頭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熱氣,她放得又穩又輕,像是做過無數次這個動作。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繞過書桌,走到壁爐前麵。她的腳步聲很輕,但確實存在——袍子下擺摩擦的聲音,鞋底踩在石地闆上的聲音,甚至連呼吸聲都在這個房間裡留下了一點痕跡。
她低頭看著那本書。
爐火照亮了她的半張臉,另一張臉埋在陰影裡。她看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她用腳尖把書往火裡踹一腳。
那個動作很輕,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不像是在銷毀什麼,更像是在送別什麼。
設定
繁體簡體
書脊碰到火焰的瞬間,紙張發出了第一聲響動。
火舌從封底捲上來,舔過那些手寫的筆記。
藍色的墨水在高溫中變成了褐色,然後變成了灰色,然後變成了白色,然後什麼都不是了。那些字在消失之前似乎閃了一下,像是一個人閉上眼睛之前的最後一道光。筆記很密,很小,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被填得滿滿當當,有些地方的字跡因為寫得太急而連成了一片,有些地方被劃掉又重新寫上,有些地方用不同的墨水做了補充和修正——黑色的、藍色的、甚至有一處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已經很淡了,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連自己都會忘記。
它們在火焰裡一張一張地捲曲、發黑、剝落。
封麵在最後燒起來的。深綠色的布麵在火焰裡蜷縮成一團,像一隻正在握緊的手,然後慢慢鬆開,發黑,變脆,露出下麵的紙闆。紙闆燒了很久。它比書頁更厚,更密實,需要更多的耐心才能把它完全燒透。梅林斯站在那裡,看著紙闆的邊緣慢慢變成紅色,然後變成白色,然後塌陷下去,和木柴的餘燼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字,哪些是木頭。
壁爐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徹底散開了。那聲音很小,小到連梅林斯都幾乎沒有聽見。但她站在那裡,還是聽到了。
她站了一會兒。
奴兒哈齊跪在後麵,一動不動。他的額頭幾乎貼著地麵,赤紅色的龍袍鋪散在石地闆上,像一朵開敗的花。他的呼吸很淺,淺到連他自己都幾乎感覺不到。他不敢擡頭。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存在於這個房間裡。
梅林斯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涼掉的蜂蜜茶有一股過於甜膩的、幾乎令人不適的味道,但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把茶杯放回桌麵上,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響。
“下去吧。”她說。
“喏。”
奴兒哈齊叩了一個頭。額頭碰到石地闆的時候沒有聲音——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他站起來,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合上。
梅林斯坐在椅子上,壁爐裡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她看著爐火裡那些慢慢熄滅的餘燼,看著那些白色的灰燼在熱氣中升起又落下,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碎成更小的粉末,直到再也看不出原來是一本書的形狀。
她看了很久。
燒掉的東西化作灰燼的時候,她好像又看到了他們在教自己怎麼使用魔法。
但是都太遙遠了。
“現在它已經走了。”
畫像裡麵的塞巴斯蒂安突然開口道。
梅林斯回頭看著窗邊從空中掉落的烏鴉毛。
塞巴斯蒂安在畫框裡換了個姿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走了就走了。”梅林斯說。
“你不需要他幫你了?”
“不需要了,我好不容易不殺人了,這傢夥來了容易把我急的又殺人。”
梅林斯端起那杯涼掉的蜂蜜茶,喝了一口。
“可惜現在那群人學聰明瞭,不敢貿然咬鉤,我的東西他們又特別敏感,他們怕我的東西有線索。他們在找,我也在找。”梅林斯閉上眼睛,回想那些東西可能藏在地方。
用顯形魔法都找不到。
難道不在符寨嗎?
不在符寨又能在哪裡呢?
梅林斯看向東方。
她在看一個不在那裡的東西。
“你在想那些東西?”塞巴斯蒂安說。這一次他的語氣更輕了,像是一個人在給一隻受驚的貓說話,怕聲音太大會讓它從窗台上跳走。
“我在想藏東西的人。”梅林斯說。
“藏東西的人不會把東西藏在別人找得到的地方。”她說,“但他們也不會把東西藏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