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
姐姐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她記住這首詩。“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她那時候太小,不懂什麼是穹廬,隻記得父親回來時說那是我們來時的路。
梅林斯背錯了會被彈腦瓜崩。
後來是耶律楚材的《過陰山和人韻》。那首詩太長,長到她用了一週才完整背下來。
那時候她才六歲剛剛認識幾百個字。
當時她感覺這不是自己那個年齡該學習的東西。
她用了整整一週才把整首詩完整地背下來。最後那遍背完的時候,姐姐看著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背完了?”
媽媽坐在燈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件補到一半的袍子。她不識字,也聽不懂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是父親家族的東西,知道那東西很重要,重要到姐姐會連著好幾天不跟她說一句閑話。
“背完了。”
“那就好。”
媽媽低下頭,把針穿過布料。那針腳很密,密到看不清從哪裡起、從哪裡落。梅林斯後來想起那個畫麵,覺得媽媽縫東西的樣子,和姐姐教她背詩的樣子,用的是同一種耐心。
一種不需要被看見的耐心。
壁爐裡的灰燼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梅林斯睜開眼睛。
那些東西不在符寨裡。
在陰山下!
這群傢夥已經站在陰山上俯瞰他們征服的新地了!
梅林斯驚坐起。
“那些東西要是被他們找到了,他們一定會燒了的,那樣,那群苟且的仇人的奸計就得逞了,他們又能再等待下一輪的寇抄!”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倒了下去。
那隻椅子倒地的聲音在石頭房間裡響得像一聲悶雷。她沒有低頭看。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銀色的薊花胸針在桌麵上被震得翻了個身,花蕊朝下,花瓣朝上,像一朵倒著開的花。
陰山下。
是那條從草原盡頭蜿蜒而來的山脈,是姐姐目光對著的方向。
梅林斯想起那個詞。寇抄。不是戰爭,戰爭有規矩,有使者在戰前騎馬往返,有約定好的時間和地點。寇抄沒有這些。寇抄是趁夜來,趁火起,趁男人不在,趁氈帳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寇抄之後留下的是燒到一半的木頭、被翻得底朝天的箱籠、和地上那些分辨不出是誰的腳印。
他們燒掉所有他們帶不走的東西。
她走到窗邊。窗外的月光已經偏移了,那道蒼白的長方形在地闆上縮成了一條窄窄的縫。
她拿起手鈴,搖了一下。
鈴聲不大,但很乾凈。一個音節,在石頭牆壁之間彈了兩下,然後消失。
不到三秒鐘,空氣裡出現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布料拂過石頭的聲響。
奴兒哈齊跪在壁爐旁邊。他的赤紅色龍袍在火光熄滅後的房間裡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不是紅,不是黑,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像陳舊血跡幹透之後的暗赭色。他的額頭貼著地闆,雙手平攤在兩側,指尖微微向內收攏。
“主子。”
“起來。”
奴兒哈齊站起來。他沒有擡頭,眼睛看著地麵,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方。他的呼吸聲比房間裡任何東西都輕。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她說。
奴兒哈齊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緊張,是注意力的收攏,像貓在黑暗中豎起耳朵之前的那一瞬凝固。
“英國的報紙。”梅林斯說,“英國的新聞。所有關於俄羅斯的勘探隊。考古隊。旅行者的遊記。登山者的報告。任何不是巫師寫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麻瓜的新聞渠道比我們的多。”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值得高興的事實。“他們什麼都寫。他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但他們什麼都寫。礦區勘探、邊境糾紛、新修的道路、新架的電線杆——在他們眼裡那些隻是石頭、木頭和鐵絲。在他們眼裡那隻是新聞。”
“英國的報社,”梅林斯說,“在倫敦。你不必全部跑一遍。找最大的幾家——《預言家日報》的麻瓜對應物。還有那些專門報道外國訊息的週刊。還有——”
她停住了。
“把你能找到的都帶回來。”她說。
奴兒哈齊叩了一個頭。這一次額頭碰到地闆的時候有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像是骨頭碰到了骨頭,又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到了該落的地方。
他消失了。
沒有聲音。沒有那聲家養小精靈幻影移形時特有的爆裂聲。他隻是不再在那裡了,像一滴水落進海裡,像一個被風吹散的煙圈,像梅林斯閉上眼睛時從視野裡消失的那一小塊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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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梅林斯走到椅子旁邊。她沒有把它扶起來。她在它旁邊蹲下來,背靠著書桌的側麵,把脊背貼在那塊被壁爐烤得微熱的石牆上。石牆的溫度透過袍子傳過來,不是熱的,隻是不冷。她閉上眼睛。
“你覺得他們能找到嗎?”塞巴斯蒂安在畫像裡問。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語氣裡沒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禮貌的、不想打破沉默的試探。
梅林斯沒有睜開眼睛。
“他們已經在找了。”她說,“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去哪裡找,不知道東西藏在那兒。他們篡改的歷史太多了,多到他們自己都找不到原本的山在哪裡。他們把名字換了,把河流改了走向,把石碑上的字磨平,刻上新的。一代人不夠就兩代,兩代人不夠就三代。到最後連山都覺得那個新名字是自己的。”
——
第二天一早,哈利就發現書不見了。
他翻遍了整個床頭櫃、床底下、書包裡的每一個夾層,甚至跑到公共休息室裡把昨天坐過的那張沙發墊子都掀了起來。沒有。那本深綠色封麵的《中級變形術》像是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你確定昨晚放在床頭了?”羅恩打著哈欠問。
“確定。”
“也許赫敏——”
“赫敏不會不跟我說就拿。”哈利把書包的搭扣猛地扣上,“而且她昨天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了。”
他決定去問問梅林斯。昨天隻有她注意到了那本書,隻有她讓他“課後再看”。也許她把它收走了?這個念頭讓他的胃收緊了一下,但他還是往黑魔法防禦術的辦公室走去。
梅林斯辦公室的門開著。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用黑色皮革裝訂的書,膝蓋上攤著一張報紙——不是《預言家日報》,是一種麻瓜的報紙,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一個哈利的看不懂的標題。她的赤紅色眼睛從報紙上方看了他一眼,沒有驚訝,沒有好奇。
“梅林斯教授,”哈利站在門口,手指攥著書包的帶子,“我的那本書——那本舊的變形術教材——不見了。您昨天——”
“我沒拿。”梅林斯說。
確實不是她拿的,她手都沒碰過那本書。
她的語氣很平,平到哈利甚至沒辦法追問。但她放下了手裡的報紙,看了他一會兒。那種目光——像鏡子一樣照著他的目光。
“有些東西不見了就不見了,”她說,聲音很輕,“或許還能找到別的。”
他轉身離開。
下樓的時候他碰到了赫敏。她抱著一摞書從圖書館的方向過來,頭髮比平時更蓬亂,顯然已經學了一個早上。
“找到了嗎?”她問。
“沒有。”
“我幫你一起找——”
“不用了。”哈利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生硬一些,赫敏愣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哈利吸了一口氣,把語氣放軟了一點,“你先去吃飯吧,我再找一圈。”
下午的時候哈利這才放棄了。
書真的丟了。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床上,盯著四柱床上方深紅色的帷幔,怎麼也睡不著。
休息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西莫·斐尼甘在隔壁床鋪上翻身的聲響,能聽見納威·隆巴頓均勻而緩慢的呼吸。羅恩早就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發出一種介於鼾聲和氣泡破裂之間的細小聲音。窗外的風聲吹過霍格沃茨的塔樓,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像是城堡本身在某個古老的夢境裡喃喃自語。
哈利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可能自己長腿跑了。
哈利猛地坐起來。
馬爾福。
隻有他對自己這本書很好奇。
馬爾福今天在魔葯課上一直在往他這邊看,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種灰眼睛裡帶著某種得意洋洋的光芒——當時哈利以為那是因為斯萊特林贏了魁地奇訓練賽,但現在想來,那種表情更像是他知道了什麼別人不知道的事。
難道那本書早就被馬爾福用某種魔法偷走了?
他心裏麵想了無數種可能。
當懷疑成立的時候,馬爾福已經成為嫌疑人。
哈利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床邊的地毯上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下的床,但他的腳已經穿進了拖鞋裡,手已經伸向了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
“壞了!”
哈利想起來把隱形衣借給鄧布利多了,現在自己沒有隱形衣。
可他又想去。
他站在床邊很久,久到羅恩做第三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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