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福在那扇門前站了大約十秒鐘。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梅林斯的辦公室。每個週五的下午,當其他學生去上魔葯課或者草藥課的時候,他會沿著這條走廊走下來,敲三下門,然後進去。
奴兒哈齊在門口迎接。
以往馬爾福會和梅林斯聊一些事情。有時候是魔法理論,有時候是純血統家族之間的那些他不太願意在公開場合談論的事情,有時候什麼都不聊,隻是沉默地坐著。馬爾福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喜歡那種沉默。他隻知道在梅林斯的辦公室裡沉默的時候,他不覺得自己需要說什麼。
“進來。”
梅林斯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和課堂上一樣不緊不慢。
馬爾福推門進去。
梅林斯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本開啟的厚書。她擡起頭,赤紅色的眼睛在壁爐的光線下顯得比白天更深——那種深不是顏色的深,而是一種距離感的深,好像她的眼睛不是一雙眼睛,而是兩個通往別處的洞口。
“德拉科。”她說。
“怎麼了?”
馬爾福沒有坐下。他站在書桌前麵,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緊,“我想問您一件事。”
梅林斯把手中的羽毛筆放下。她沒有催促,隻是看著他。
馬爾福深吸了一口氣。
“那本書,”他說,“哈利·波特手裡的那本書。那本1890年的《中級變形術》。”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梅林斯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紅眼睛安靜地落在他臉上,像兩麵很小的、很深的鏡子。
梅林斯沒有立刻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赤紅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壁爐裡的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身後的書架上晃了晃,掠過一排排看不出年代的書脊。
“你看到了那本書。”她說。不是疑問。
馬爾福點了一下頭。
“波特今天在變形術課上用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我看到了那些筆記。那條簡化過的施法軌跡。那種字型。”
他停了一下。
“那是您的字,對嗎?”
梅林斯看著他。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紅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波動,更像是一扇很遠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透出來一點光。
“是。”她說。
馬爾福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本書是我年輕時候用的。”梅林斯說。她把麵前那本厚書合上,手指在封麵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本舊書,但儲存得很好,深綠色的布麵燙著暗金色的紋路。“我在霍格沃茨插班生,我用了兩個月學完前五年的內容,用那本教材做了很多筆記。學會後就丟了,我以為它早就被清理掉了。”
“您那時候就用那種……那種方法?”馬爾福問。他向前走了半步,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東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幾乎是敬畏的情緒。“把變形術的步驟簡化到那種程度?”
梅林斯微微偏了一下頭。
“變形術的本質是理解。”她說,“理解了,步驟就不重要了。教科書上的步驟是為了讓大多數人能學會。但大多數人不需要那麼多步驟。”
她說著,隨手從桌麵上拿起一隻羽毛筆。她的手指輕輕一動——幾乎沒有揮動的動作,隻是一個極細微的、像鋼琴家觸鍵一樣的抖動——羽毛筆在她指尖變成了一枚銀色的胸針。胸針的形狀是一朵薊花,花瓣上的紋路清晰可見,細如髮絲。
她把胸針放在桌麵上,推向馬爾福的方向。
馬爾福低頭看著那枚胸針。他沒有伸手去拿。
“您為什麼不教我們那種方法?”他問。
“因為你們還沒準備好。”梅林斯說。她的語氣裡沒有居高臨下的意味,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簡化步驟不是去掉步驟。是你先走完了所有的路,才知道哪條路是多餘的。如果你一開始就走捷徑,你永遠不知道那條路為什麼存在。”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馬爾福。
“你今天看到了波特的變形。你覺得他理解了嗎?”
馬爾福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聲音很低,“他隻是照著做。”
梅林斯聞言眉頭一皺。
“奴兒哈齊。”
再一聲噗的爆鳴後家養小精靈出現。
“奴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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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赤紅色龍袍的奴兒哈齊跪倒在地上。
“去,把哈利波特那本書給我拿回來。”她想了想,看向爐火,“丟進去燒了吧,舊的東西不能一直存在。”
“喏。”
一聲音爆後奴兒哈齊消失。
奴兒哈齊消失後,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一根燒透的木柴塌陷下去,濺起幾點火星。
馬爾福站在原地,看著那枚銀色的薊花胸針在桌麵上安靜地反射著火光。他沒有問梅林斯為什麼要燒掉那本書。他隱約覺得那個問題不該問,又或者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梅林斯靠在椅背上,赤紅色的眼睛望著爐火。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流動——像冰層下麵的河水,看不真切,卻讓人不敢走上去。
“德拉科。”她忽然開口。
馬爾福擡起頭。
“你今天看到那本書的時候,”梅林斯說,目光從爐火移到他的臉上,“你認出的是字跡,還是方法?”
馬爾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
“都是。”他說,“字跡先認出來的。然後纔想起那個方法。”
梅林斯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更接近於一種確認。
“開智了好啊。”
她走到書架前麵——那麵佔據了整麵牆壁的、從地闆一直延伸到天花闆的書架。她的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滑過,動作很慢,像是在尋找一個很久沒有見麵的老朋友。馬爾福看著她的背影。
她從書架第三層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書。
不是那種印刷出版的厚重大部頭。那是一本手抄本——深藍色的布麵封麵,沒有標題,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封麵的右下角用燙金壓了一個很小的字母。馬爾福眯起眼睛看了一下。
是一個“S”。
梅林斯拿著那本書走回書桌前,把它放在馬爾福麵前。
“這是我後來整理的一些筆記。”她說,“比那本教材裡的東西規整一些。沒有那麼多塗改。”
馬爾福低頭看著那本書。他沒有伸手去拿。
“為什麼給我?”他問。
梅林斯重新坐回椅子裡。她看了他一會兒,那種目光讓馬爾福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是否真的站在那裡。
“因為你認出了那本書。”她說,“而且你沒有試圖偷走它。”
馬爾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幾乎可以算是一個笑容,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那裡麵有什麼?”他問,下巴朝那本深藍色的手抄本揚了一下。
梅林斯把書往他麵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了這書就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赤紅色的眼睛在火光裡閃了一下,“都是一些很基礎的東西。隻是寫的方式不太一樣。”
馬爾福終於伸出手,把那本書拿了起來。封麵在他手心裡微微發涼。他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隻有一行字,和那本舊教材上的字跡一模一樣——纖細、傾斜。
To see clearly is the first magic.
看清是第一重魔法。
下麵沒有署名。
馬爾福又翻了一頁。第一頁的正文是用英文寫的,但邊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德文——和那本舊教材上的佈局一模一樣,隻是更加整齊,更加剋製。沒有塗改,沒有劃掉的段落,沒有那些被擠成一條線的補充說明。每一個字都安安穩穩地待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像是寫完之後又花了很多時間整理過。
“裡麵沒有殺人的方法。沒有黑魔法。沒有那些你父親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當然,也可以殺人,隻要看你會不會理解。”
梅林斯覺得有些東西說明白好一點。
“殺人要殺明白,懂得怎麼殺人,你會殺人嗎?”
她赤紅的眼睛盯著馬爾福。
馬爾福感到害怕。
梅林斯看笑了,搖頭。
“算了,就這樣吧。下節課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上西弗勒斯的課,他可不會因為你是我的教子以及是斯萊特林給你麵子哦。”
馬爾福站在門外的走廊裡,手裡攥著那本深藍色的手抄本,指節發白。
他靠在走廊的石牆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的什麼地方傳來一幅畫像裡某個人物的鼾聲,和壁爐裡木柴塌陷時那種遙遠的、細碎的劈啪聲。
他把那本深藍色的手抄本塞進書包裡,轉身向樓梯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梅林斯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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