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闆上沒有星星,取而代之的是倒掛著整片整片的冬青樹枝,相互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綠色網。大廳一端擺著長桌,堆滿了食物;另一端空了出來,留作表演場地。
德拉克洛瓦教授表演的是法國舞蹈,綾小路直子表演的是日本刀法與舞蹈的結合。
弗立維教授的豎琴獨奏排在後麵。他踩在一摞墊高的書上才夠得著琴絃,但沒有人笑。當他彈起塞蒂娜·沃貝克那首據說叫《你曾在我心中留下過什麼》的新曲子時,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劈啪聲。不過正如鄧布利多所預言的,彈到第三段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一鍋火熱的愛》!”,緊接著七八個聲音加入了進來。弗立維教授嘆了口氣——嘆氣的動作幾乎看不見,但他的肩膀確實沉了一下——然後手指一撥,熟悉的旋律響了起來。所有人都跟著唱,斯普勞特教授唱得最大聲,她的聲音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曼德拉草在試圖唱歌劇。
辛尼斯塔教授表演了一段天體執行軌跡的魔法投影。木星的四顆衛星在她的指揮下繞著大廳轉了三圈,然後有一顆不肯回去,固執地懸在賓斯教授頭頂上。賓斯教授完全沒有注意到。特裡勞妮教授沒有表演節目,但她整晚都坐在角落裡,每隔十分鐘就宣佈一次她看見了死亡。到第七次的時候麥格告訴她:“如果真死了這麼多次,你早就該學會安靜了。”
麥格教授的表演是壓軸。
她站在大廳中央時,所有人都安靜了。她穿著一件深綠色長袍,頭髮比平時梳得更緊,下頜的線條在燭光裡顯得格外利落。她看了一眼長桌上那十二隻鍍金餐盤——就是前年變風笛後再也沒變回來的那一套——然後舉起魔杖,輕輕一揮。
餐盤沒有變成風笛。它們變成了十二隻銀色的鳥,從桌麵上騰空而起,在大廳上空盤旋一圈,排成一個整齊的V形。麥格教授的魔杖劃了一個弧線,那些鳥開始唱歌——不是鳥鳴,而是一首蘇格蘭民謠的旋律,每個音符都清清楚楚地從鳥喙裡吐出來。唱到副歌部分時,其中一隻鳥突然變了調,從民謠拐成了霍格沃茨校歌的調子,緊接著另外十一隻也跟了過去。整個V形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飛著,歌聲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混響。
麥格教授皺了皺眉。她非常迅速地揮了一下魔杖,那些鳥立刻變回了餐盤,劈裡啪啦地落回桌麵。有一隻在落地的瞬間又響了一聲風笛,然後才安靜下來。
“至少它們沒有自己飛走。”斯普勞特教授大聲說。
麥格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裡沒有真正的惱火——如果仔細看的話,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點。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麥格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聲音稍微落下去一些,然後她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角落裡一個位置上。
“梅林斯教授,”她說,聲音清晰得像一把尺子敲在桌麵,“你有沒有什麼想表演的?”
教師們的目光都轉向那個角落。
梅林斯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麵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黃油啤酒。她穿著一件深色袍子,樣式很普通,和平時上課沒什麼兩樣。燭光在她臉上投下陰影,那雙赤紅色的眼睛在光線裡顯得比平時更深,幾乎接近黑色。
她聽到自己名字時沒有立刻反應——不是沒聽見,而是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她糾結了半天,因為她真沒準備上場的。
畢竟自己這麼大年紀了。
明年一百二十歲了。
“行吧,舞蹈的話可以嗎?”
“舞蹈嗎?那當然可以了!”
一聽到梅林斯教授要跳舞,大家都很激動。
梅林斯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起身的一瞬間,她的袍子變了。深色褪去,換成一身白色的上衣,領口利落地交疊著,斜過胸前。腰間收攏,順著身體的線條落下去。袖口窄窄地收在腕上。
下麵是深藍色的褲子,褲腳收進黑色的矮腰靴子裡。
她的頭髮也被高高束起,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在燭光裡投下細細的影子。
手裡多了一麵旗子——是她那把叉子變的。旗杆深色筆直,旗麵是紅色的,像熟透的櫻桃,又像深秋的楓葉。
大廳裡很安靜。不是弗立維教授彈琴時那種屏住呼吸的安靜,而是你屏住呼吸之後發現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屏住了呼吸的安靜。
梅林斯站在大廳中央,旗子垂在身側。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一個隻有她能聽見的訊號。
然後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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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是右腳邁出去的,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尖——這個過渡慢極了,慢到你能看見每一個細節,但它又不是真的慢,更像是一個被拉長的瞬間。在那個瞬間裡,她從靜止變成了運動。
像是騎在馬背上。她的目光望向遠方,望向草原盡頭的地平線。旗子被她舉起來,不是揮舞,是揚起——像一麵被風從下麵托起的旗幟,從腿側升到腰際,從腰際升到肩頭,然後在頭頂劃出一個完整的弧線。旗麵在弧線頂端完全展開,紅色的綢緞在燭光裡獵獵作響——雖然沒有風,但你覺得你聽到了風聲。
她的腳步變了。不再是那種緩慢的、幾乎像在水裡行走的步法,而是一種更快的、更有力的移動——腳跟點地,腳尖彈起,整個人的重心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她的身體在移動中保持著一種奇怪的穩定,上身幾乎不動,隻有手臂和旗子在動。但她的腿和腳在做著非常複雜的事情——交叉、點地、旋轉、跳躍——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細的筆在紙上畫線,一筆到底。
她旋轉的時候,白色的上衣衣擺微微揚起,下麵深藍色的褲子在白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深沉,褲腳收在靴口裡,隨著旋轉一次次露出來又收回去,像夜色在雪地上一次次呼吸。
旗子在她手裡變了方向。從頭頂的弧線變成身側的橫掃,從橫掃變成低垂的、幾乎貼著地麵的拖行,然後猛地揚起來——旗麵在她手中展開,像草原上突然張開的鷹的翅膀。她的身體隨著旗子的揚起微微後仰,下巴擡起來,脖子拉出一條幹凈利落的線條。然後她的腳猛地踩在地上,整個人的重心向前傾,旗子從身後甩到身前,旗杆在她手掌裡轉了一圈——乾脆,有力,像是騎手在馬上調整旗杆的位置,準備下一次衝鋒。
她的動作裡有芭蕾的影子。那種腳尖點地的方式、那種手臂展開的弧度——都帶著訓練過的痕跡。但芭蕾是向上的、輕盈的、試圖擺脫重力的,而她的動作是向前的、紮根在地上的、和草原站在一起的。她的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有聲音——不是重的聲音,而是那種你踩得很實、很穩、你知道大地會在那裡接住你的那種聲音。
她跳起來的時候,旗子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完整的圓。
那個跳躍不高,但她的身體在空中的姿態是完美的——雙腿併攏,腳尖綳直,上身微微前傾,旗子在她頭頂展開,紅色的旗麵在她身後飄著,像一麵真正的戰旗。那一刻她不像在跳舞——她像一個人騎在馬上,從草原的斜坡上躍起,知道自己會落在什麼地方,所以不害怕。
她落地的時候是腳尖先著地的,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跟——和開場時的第一步完全一樣,慢的,穩的,一步一步收住。旗子從高處落下來,落回她身側,旗麵貼著她的腿,安靜了。
她站在那裡,呼吸平穩,臉上沒有表情——不是沒有表情,而是一種在做完一件全神貫注的事情之後、還沒有回到日常狀態的那種空白。她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很遠的地方,像是還站在草原上。
大廳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斯普勞特教授開始鼓掌。她的掌聲很大,像是把兩塊石頭拍在一起。接著是弗立維教授,他站在那摞墊高的書上拍手,因為站得太高整個人都在晃。然後是麥格教授,她鼓掌的方式很節製,手指併攏,掌心相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後是所有人。
梅林斯站在掌聲裡,旗子垂在身側,她的表情慢慢地從那種空白裡回來了一點。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像是剛想起來自己穿著什麼,然後她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白色的上衣、深藍色的褲子、白色的靴子都消失了,旗子也消失了。她又穿回了那件深色的、樣式普通的袍子。
她走回角落裡的那把椅子,坐下來,拿起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黃油啤酒,喝了一口。
“很精彩的舞蹈,學姐。”
鄧布利多在一旁為她稱讚。
“我就會這一個舞蹈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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