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持續了很久。斯普勞特教授還在拍,掌心拍得通紅,卻渾然不覺。弗立維教授從那摞書上爬下來時一腳踩空,斯普勞特一把扶住他,將他安置在旁邊的椅子上。
麥格教授沒有回到座位。她站在原地,看著梅林斯走回角落,看著她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拿起那杯黃油啤酒。然後她轉過身,麵對仍在鼓掌的人群。
“好了。”她說。聲音不大,整個大廳卻靜了下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了一下。“晚會還沒有結束。弗立維教授,你還有一首曲子沒有彈完。”
弗立維教授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著回到豎琴旁。他在那摞書上重新站好,手指搭上琴絃,猶豫了一下,然後擡頭看向梅林斯的方向。
梅林斯正低頭看著黃油啤酒。杯沿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她的拇指慢慢劃過,將它們抹成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擡起頭,對上弗立維的目光。
弗立維朝她點了點頭,很小的動作,幾乎隻是下巴動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指落在琴絃上,彈出一個音——乾淨得像水滴落在玻璃上。
接著他彈了起來。不是《一鍋火熱的愛》,也不是塞蒂娜·沃貝克的新曲子。是一首無人聽過的旋律,緩慢而簡單,像一個人在緩緩訴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旋律在低音區徘徊,偶爾升上去,又落回來,像在尋找某個找不到的東西。
大廳重新安靜下來。
梅林斯放下黃油啤酒,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跟著旋律輕輕動了一下——不是在打拍子,而是在重複某個做過無數遍的動作。手指微微蜷起,再展開,再蜷起。她的目光落在弗立維身上,卻又像穿透了他,穿透了身後那麵掛滿冬青枝的牆,穿透了這個十二月的夜晚。
鄧布利多坐在她旁邊的一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蜂蜜酒。他沒有喝,隻是端著,看著杯中的液體在燭光裡微微晃動。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剛才說,你就會這一個舞蹈。”
梅林斯的指尖停了一下,又繼續動起來。
“嗯。”
“學了多久?”
“兩個月而已。”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他沒有問在哪裡學的,也沒有問跟誰學的。他隻是把蜂蜜酒舉到唇邊,抿了一小口,然後說:“兩個月學會一個舞蹈。這需要耐心和毅力。”
梅林斯沒有說話。
弗立維的曲子到了尾聲。旋律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在往地下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他讓琴絃自己震顫了很久,直到聲音完全消失在大廳的空氣裡,才把手從琴上移開。
沒有人鼓掌。不是因為不好,而是因為鼓掌會打破什麼——那種安靜的、緩緩消散的東西。
麥格教授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今晚就到這裡。”她說,目光掃過整個大廳,“明天還有課。斯普勞特教授,你明天早上第一節課,對嗎?”
“是的。”斯普勞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像還沒有從剛才的安靜裡完全走出來,“二年級的曼德拉草移植。”
“那你最好現在就去睡。”麥格說,語氣裡沒有催促,隻是一種提醒——普通的、日常的、屬於霍格沃茨的提醒。
人們開始移動。椅子推開的聲音,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弗立維從豎琴旁跳下來,這次斯普勞特沒有扶他,他自己站穩了,轉身對著豎琴揮了一下魔杖,豎琴縮小成巴掌大的木頭,被他揣進袍子口袋裡。
辛尼斯塔教授從賓斯教授頭頂上取回了那顆不肯回去的木星衛星。賓斯教授始終沒有擡頭,他正穿過大廳的牆壁,隻剩下半個身子還在這邊。衛星被收走時,他頭頂留下一個小小的光圈,過了幾秒才消失。
特裡勞妮教授還在她的角落裡。她麵前的水晶球裡翻湧著灰色的霧氣,她盯著霧氣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麥格從她身邊經過時停了一下。
“晚安,西比爾。”
特裡勞妮擡起頭,看著麥格。她的眼睛在水晶球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大,格外亮。
“我看見——”
“我知道。”麥格說,語氣平靜,“你每次都看見。但今晚,也許你可以看見一杯熱可可。廚房裡還有。”
她說完就走了。特裡勞妮坐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抱起水晶球,朝地窖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大廳中央那塊空地——梅林斯跳舞的地方——然後才轉身離開。
梅林斯還坐在椅子上。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少,椅子越來越空。冬青樹枝上的蠟燭燒到了最後一段,火苗變小了,光線暗下來,在天花闆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
鄧布利多還坐在她旁邊。他的蜂蜜酒已經喝完了,杯子擱在椅子扶手上,平衡得恰到好處,一滴也沒有灑出來。
“你不去睡嗎?”梅林斯問。
“我在想一個問題。”鄧布利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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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
“你剛才說,你就會這一個舞蹈。”
“是的。”
“學了兩個月。”
“是的。”
鄧布利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兩個月學一個舞蹈,然後跳了一輩子。這不是耐心的問題,這是——”
他沒有說完。梅林斯等著,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是什麼?”她問。
鄧布利多轉過頭看著她。燭光在他眼鏡的鏡片上跳了一下,後麵的眼睛藍得發亮,像冬天的天空。
“這是忠誠。”他說,“對自己的忠誠。”
梅林斯看著他。她的赤紅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變成了棕色,溫暖的、像泥土一樣的棕色。
“也許吧。”她說。
她拿起那杯黃油啤酒,這次喝了一大口。啤酒已經不涼了,甜味比平時更重,在舌頭上停留了很久。
“其實,”她說,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我會兩個。”
鄧布利多挑起眉毛。
“另一個呢?”
梅林斯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大廳中央那塊空地,看了很久。蠟燭又滅了一根,影子更深了一些。
“另一個忘了。”她說。
鄧布利多看著她。
“忘了。”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嘗這個詞的味道。
“嗯。”
“就這個1972年學的那個沒有忘,因為和蒙古人有關係。”梅林斯的手指又動了一下。蜷起,展開,蜷起。
“蒙古?”鄧布利多還是第一次聽梅林斯提及這個詞。
這個詞對歐洲人來說是上帝之鞭。當然鄧布利多也知道梅林斯和蒙古人有點瓜葛。
梅林斯的手指停住了。蜷到一半的姿勢凝固在膝蓋上方,像一個被打斷的句子。她看著自己那隻手,看了兩秒鐘,然後把手指慢慢展開,平放在膝蓋上。
宴會照常進行著。
梅林斯看著學生們熱情洋溢,和以前一樣。
到最後食物被收走了。
“God rest you merry, gentlemen, let nothing you dismay——”
《聖誕節頌歌》響了起來。
弗立維教授起個頭,斯普勞特教授渾厚的聲音立刻跟了上來,像樹根托住樹榦。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加入,辛尼斯塔、斯拉格霍恩,就連麥格也腳尖點地打著拍子。韋斯萊雙胞胎唱到一半開始搗亂,把頌歌拐到不知哪裡去了,斯拉格霍恩非但沒惱,反而拍手拍得更響。
歌聲停了。笑聲像碎玻璃在地上滾了幾下,也停了。大廳安靜下來,那種緩慢的、像漣漪散盡之後的安靜。
鄧布利多站在長桌中間,雙手空著,交疊在身前。
他等了一會兒。
“又是一年。”他說。
聲音不大。他從來不需要大聲說話。那種溫和的、沉穩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在大廳裡鋪展開來,像一條毯子被輕輕展開,蓋在每個人的肩上。
今年格蘭芬多連續第二次擊敗斯萊特林奪得學院杯,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站在這裡,說一些話。有些年份我說得多一些,有些年份說得少一些。有一年我什麼都沒說——那是1968年,你們大多數人還沒有出生——因為我覺得那一年所有該說的話都已經在別處說完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長桌的一頭掃到另一頭,從教師席掃到格蘭芬多的桌子,掃到赫奇帕奇,掃到拉文克勞,掃到斯萊特林。他在每個學院的桌子上都停了一瞬——不長不短,剛好讓每個人都覺得他看見了他們。
“今晚我看了很多表演。”他說,“有舞蹈,有音樂,有星辰的執行軌跡,有——風笛。”他看了麥格一眼,麥格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每一段表演都讓我想起一些事情。德拉克洛瓦教授的舞蹈讓我想起在法國念書時,在一條鋪滿石闆的巷子裡看過的一場街頭表演。綾小路教授的劍舞讓我想起——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方式來表達力量和美,而每一種都值得被看見。”
“弗立維教授的豎琴讓我想起,有些東西不需要很大就能打動人心。辛尼斯塔教授的星辰讓我想起,宇宙比我們想象的更有幽默感——畢竟,有一顆衛星決定留在賓斯教授頭頂上,這說明它很有判斷力。”
幾個學生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湖麵。
“麥格教授的——”他又停了一下,“麥格教授的表演讓我想起,有些東西即使不完全按照計劃執行,也仍然是好的。甚至可能更好。”
麥格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交疊在胸前的雙手鬆開了一根手指。
“而梅林斯教授的舞蹈——”鄧布利多說。
他停下來,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把椅子。
椅子空了。
梅林斯不在那裡。
她已經提前離場。
鄧布利多看著那把空椅子,看了兩秒鐘。
“梅林斯教授的舞蹈,”他繼續說,聲音沒有任何變化,“讓我想起,有些東西可以跨越很長的時間、很遠的距離,仍然保持它原來的樣子。不是因為它沒有被改變,而是因為它選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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