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這麼說的。”盧平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走廊盡頭那隻一動不動的貓。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臉頰——不是顴骨上那道結了痂的長傷口,而是臉頰更靠下的位置,靠近下頜骨的地方。那裡什麼傷痕也看不見,麵板是完整的,但他的手指剛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他的整個表情都變了一下:眉毛微微皺起來,嘴角往一邊扯了扯,像是碰到了一個雖然已經消退了但還沒有完全忘記的疼痛。
“但是變回人的過程,”他說,手指還停在臉頰上,“似乎有點痛苦。”
如果說是從此不再變成狼人,能變回正常人類,這或許是好事情。但是變回人的過程似乎有點太痛苦了。
鄧布利多從來沒說過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士一巴掌能把變成狼人的自己扇飛五米遠。而且那些拳腳動作他也沒看見過,隻知道很快——拳頭每一下都能打到自己,耳光都是結結實實地扇在臉上。
“你知道,”盧平把手放下來,目光落在走廊地闆上的一塊石磚上,那塊磚比旁邊的都暗一些,上麵有一道很深的裂縫,“月圓夜之後醒過來,身上有傷,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咬傷的,抓傷的,自己撞在石頭上的——我都見過。但是這次……”他又摸了一下那個位置。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像是想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這次不一樣?”
盧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塊有裂縫的石磚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那隻貓站了起來,換了個姿勢又蹲下去了。
當然,鄧布利多看他的臉也知道怎麼回事了。
“至少五米。”盧平說。他的耳朵現在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垂,那種紅在蒼白的臉色和灰敗的袍子領口的映襯下格外顯眼。“我的記憶在那一部分……不是很連貫。但我記得飛出去的時候撞斷了什麼東西。一棵樹,大概是。也可能是灌木叢。後背疼了三天。”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頻率也很慢,像是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情放在了一個合適的位置上。
“你知道,”鄧布利多說,他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像是在課堂上講一個有趣的魔法史花絮,“我年輕的時候認識一個巫師,他能一巴掌把一頭成年匈牙利樹蜂扇得原地轉三圈。當然,那是他喝了七杯火焰威士忌之後的事情。平時他連一隻蝴蝶都拍不中。”
盧平看著他。那個目光裡有困惑,有無奈,還有一種非常微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窘迫。
“不過,”鄧布利多繼續說,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裡,“梅林斯女士的情況顯然不同。她是在清醒的狀態下把你扇飛了五米。這需要相當精確的力量控製——太輕了沒用,太重了會傷到頭骨。五米是個很合理的距離。既能打斷你的——呃——行動,又不至於造成永久性損傷。”
“您聽起來很欣賞這個距離。”盧平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但也隻是一點點。
“我隻是在客觀地評價一個技術問題。”鄧布利多說。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補充道,“至少她沒對你用魔法。”
盧平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憤怒,更像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的窘境比對方想象的還要深一層時的那種無奈。
“她用了鑽心剜骨。”
鄧布利多的腳步停了一拍。很短的一拍,短到走廊裡火炬的火焰都沒來得及晃一下。
“是嗎?”他說。
“三次。”盧平說。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實。
鄧布利多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某幅肖像裡傳來的鼾聲。那隻貓把頭埋進了自己的尾巴裡。
“那真的很抱歉。”鄧布利多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沒有收回去——不是不認真,而是那種弧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在聽,他在意,但他不打算把這件事變成一塊更重的石頭壓在盧平身上。
他的眼中噙著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對鑽心剜骨本身的,而是對盧平說這句話時那種平淡的語氣——一個被鑽心剜骨打了三次的人,用一種討論天氣的口吻說出來,而真正讓他耳朵發紅的是被一巴掌扇飛五米這件事。鄧布利多覺得這個優先順序很有意思。
盧平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很自然,像是他已經習慣了走在別人的後麵。走廊在這裡拐了一個彎,火炬變得密集了一些,牆上的光線從昏黃變成了橘紅色。他們的影子從長長的變成了短短的,又從短短的變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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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故事,”鄧布利多說,聲音裡多了一種更輕鬆的調子,像是從一口深井裡打上來的水被倒進了杯子裡的那種聲音,“萊姆斯,你有沒有想過在聖誕晚會上表演點什麼?”
盧平的腳步頓了一下。隻是一瞬間的事,然後他繼續走了,但他的肩膀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往上收了一點,像是在防備什麼東西。
“表演?”他說。
“表演。”鄧布利多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愉快的、像是在拆一份他知道裡麵是什麼的禮物的味道。“你知道,每年的聖誕晚會,老師們都會準備一些節目。弗立維教授今年要演奏一段豎琴——他說是塞蒂娜·沃貝克的一首新曲子,但我懷疑他最後還是會被大家要求彈那首《一鍋火熱的愛》。斯普勞特教授去年讀了一首詩,關於曼德拉草的,整整四十分鐘。麥格——”
鄧布利多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來。
“麥格教授前年表演了變形術。她把宴會桌上的十二隻鍍金餐盤變成了蘇格蘭風笛,然後吹了一首曲子。曲子很好聽,但餐盤變不回來了。我們到現在還在用那套餐盤。它們有時候會在晚飯的時候自己響起來。”
盧平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它是往上的。
“我以前沒有——”盧平開口說,然後又停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隨著走路的節奏輕微地晃動。“我不太確定我有什麼可以表演的。”
“每個人都有可以表演的東西。”鄧布利多說。他們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那扇橡木門前,門是關著的,門把手是銀質的,做成了一隻獅鷲的形狀。鄧布利多把手放在獅鷲的頭上,但沒有推門。“比如說,你可以講一個故事。”
“講故事。”盧平說。
“關於月圓夜的故事。”鄧布利多說。他的語氣還是很輕,很隨意,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盧平。他看著門上的獅鷲,手指在獅鷲的鬃毛上慢慢地摸過去。“關於一個看起來很柔弱的女士怎麼把一個——”
“校長。”盧平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走廊裡回蕩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
鄧布利多轉過頭來看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在火炬的光裡顯得格外溫暖——不是那種灼熱的、讓人不舒服的暖,而是那種在冬天的房間裡點起壁爐的、讓人想往裡坐一坐的暖。
“我開玩笑的。”鄧布利多說。他的聲音很柔和。“你不需要表演任何東西,萊姆斯。你隻需要來。坐在桌子旁邊,吃點東西,聽弗立維彈他那首一定會跑調的塞蒂娜·沃貝克。這就夠了。”
盧平站在那裡。走廊裡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了明暗交錯的影子,那道從左顴骨拉到耳根的痂在橘紅色的光裡變成了一條更深的暗線。他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然後他又張開了。
“我會來的。”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
“好。”鄧布利多說。他推開了門,門後的光湧出來,是一條更寬闊的走廊,牆上掛著歷屆校長的肖像,大多數都在打瞌睡,隻有一個看上去特別年輕的胖子在一幅小畫框裡翻了個身。
鄧布利多邁過門檻的時候,又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肩膀後麵傳過來,清晰而平靜。
“萊姆斯。”
“嗯?”
“三萬加隆。你覺得她會真的讓你還嗎?”
盧平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裡那隻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貓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眼睛綠得發亮。
“我不知道。”他說。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他繼續往前走,銀色長袍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安靜的弧線。
“那也許,”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越來越遠,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該再去問問她。”
問梅林斯教授嗎?
盧平現在一想到她那張臉,尤其是那赤紅的眼睛就感到害怕。
如黑夜裡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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