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和赫敏是在龐弗雷夫人第三次把他們往外趕的時候才走的。赫敏走之前把一摞糖羽毛筆碼在哈利的床頭櫃上,碼得整整齊齊,像是擺弄某種防禦工事。羅恩則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回頭看了哈利一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力點了一下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跟著赫敏出去了。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哈利盯著那道裂縫又看了一會兒。醫療翼的天花闆他太熟悉了——一年級的龍痘瘡疤,二年級的密室裡濺上來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三年級的……三年級的這道裂縫,他以前好像沒有注意過。它在靠近窗邊的那根房樑上,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細得像一根頭髮絲,但在午後的光線裡投下了一道清晰的影子。
門又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人腳步更輕。兩個人,一前一後。
鄧布利多走在前麵,他的銀色長袍在地闆上拖出窸窣的聲響,半月形眼鏡後麵的眼睛在醫療翼昏暗的光線裡閃了閃。他朝哈利笑了一下,那種很安靜的、像是在說“沒什麼大不了”的笑。
“哈利,”他說,“看上去你已經比斯普勞特教授的花園裡的龍糞肥恢復得更有精神了。”
“校長,”哈利說,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但太陽穴上那塊涼颼颼的東西突然收緊了一下,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腦袋裡攥了一把,“哎——”
“躺著,躺著。”鄧布利多把手往下壓了壓,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對他來說太小了,他的膝蓋高高地拱起來,長袍的下擺堆在地上,看上去有些滑稽,但沒有人會真的覺得阿不思·鄧布利多在任何地方是滑稽的。
然後哈利看到了盧平。
盧平從鄧布利多身後走出來的時候,哈利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又病了一場。盧平的臉色比上次見麵的時候更差了,那種灰敗的、像是隔夜的茶水倒在白瓷碟子裡放了一整天的顏色。他的袍子領口豎得很高,幾乎蓋住了半邊下巴,但遮不住他左顴骨上一道新的傷口——不深,但很長,從眼角下方一直拉到耳根,已經結了痂,痂皮是暗紅色的,邊緣微微翹起來。
但這還不是最讓哈利在意的。
盧平站在鄧布利多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和平時一樣——微微弓著背,雙手插在袍子口袋裡,像是在刻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的眼睛。盧平的眼睛一直是那種溫和的、帶著一點疲憊的淡褐色,像是看過了太多東西所以不再對任何事情感到驚訝。但今天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目光,是更深處的什麼東西,像是湖麵底下的暗流,水麵看著平靜,底下的水卻在往一個方向湧。
哈利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他隻是覺得盧平在看他,但又不是在看他。盧平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窗戶的方向,但窗戶外麵是牆,什麼也沒有。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很輕微,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
“盧平教授,”哈利說,“您也來了。”
盧平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哈利臉上。那一瞬間哈利覺得那雙眼睛裡的暗流停了一瞬——不是消失了,是被按住了,像一個人用手掌按住了一口正在冒泡的鍋的鍋蓋。
“聽說你從五十英尺的高度摔下來,”盧平說。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低而平,帶著一種教書的男人特有的耐心的調子,“我想來看看你還有幾根骨頭是完整的。”
“龐弗雷夫人說換成別人脖子斷三回了。”哈利說。他注意到盧平說話的時候嘴角有一瞬間的僵硬——那道新傷牽扯到了他的嘴角。
“龐弗雷夫人一向很擅長把不可能的事情說得像家常便飯。”鄧布利多說,他的藍眼睛越過半月形眼鏡的上沿看著哈利,“這也是為什麼霍格沃茨的家長們都睡得比聖芒戈的候診室裡的家長們安穩得多。”
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小罐蜂蜜滋滋糖,放在哈利的床頭櫃上,和赫敏碼好的糖羽毛筆排在一起。罐子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裡麵的糖在晃動。
“康奈利·福吉今天下午來找過我。”鄧布利多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像是提起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對攝魂怪進進球場的事情……相當不安。”
“不安?”哈利說。他想起攝魂怪靠近時的那種寒冷,想起母親尖叫的聲音,想起——
“不安。”鄧布利多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他認為攝魂怪不應該出現在霍格沃茨的場地上,更不應該在一場魁地奇比賽中對一個學生下手。他已經向阿茲卡班方麵提出了嚴正的……交涉。”
鄧布利多說“交涉”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像是在引用別人措辭的味道。哈利聽出來了——福吉大概用了比“交涉”重得多的詞。
“他們會受到懲罰嗎?”哈利問,“那些攝魂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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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布利多看了他一會兒。那個目光很安靜,但在安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轉動,像是很深的水裡有一架水車在動。
“攝魂怪不太容易用‘懲罰’這個詞來衡量,”鄧布利多最終說,“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霍格沃茨周圍不會再出現未經授權的攝魂怪。魔法部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說“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的時候,語氣和說“嚴正的交涉”時一模一樣。
盧平在旁邊安靜地站著,一直沒有插話。但哈利注意到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兩隻手都拿出來了,垂在身體兩側。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塊淤青,紫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夾過。而且他的袖子沒有完全蓋住手腕——哈利瞥見手腕內側有一道紅印,像是被繩子勒過的痕跡,又像是……
盧平似乎察覺到了哈利的目光,把手微微轉了一個角度,袖口滑下來蓋住了那道紅印。動作很自然,像是他本來就打算換一個站姿。
“還有一件事,”鄧布利多說,把哈利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你的姨父弗農·德思禮先生——他已經正式撤回了對你使用魔法攻擊他的姐姐瑪姬·德思禮小姐的指控。”
哈利愣了一下。“他……撤回了?”
“是的。”鄧布利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不是笑意,更像是某種深長的、帶著一點冷意的滿意,“在魔法部家庭事務司的傲羅與他進行了一次……詳盡的談話之後,德思禮先生意識到自己對整個事件的記憶可能存在一些……偏差。他非常堅決地表示,他的姐姐是因為自己行為不當而導緻的氣球膨脹事故,與他的外甥完全無關。”
哈利張了張嘴。他想起自己在女貞路四號的臥室裡,想起瑪姬姑媽像個氣球一樣飄到天花闆上,想起自己拎著箱子衝出房門——
“偏差?”他說。
“偏差。”鄧布利多肯定地說,“德思禮先生現在堅信整件事情是一起……園藝事故。”
“園藝事故。”哈利重複了一遍。他覺得自己可能摔下來的時候撞到了不止腦袋。
“是的。”鄧布利多說,他的表情非常嚴肅,但那雙藍眼睛後麵的光又多了一點,“據他自己描述,是他花園裡的打氣筒出了故障。一種相當罕見的打氣筒故障。魔法部的記錄員表示完全接受這個解釋。”
這種解釋簡直是離譜,但魔法部也隻能撤訴。
哈利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鼻子裡的氣被擠壓出來的那種聲音。他轉過頭——盧平正擡起手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手指按在那道新傷上,像是在按壓某個疼痛的地方。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盧平教授?”哈利說。“您的臉怎麼了?”
他臉上有新的傷口,當然的。
還有一道猩紅的手掌印。
像是剛被人扇過臉。
盧平放下手。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那種在蒼白的臉色上格外顯眼的、像是被熱水燙過的紅。
“抱歉,”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空氣裡有灰塵。”
醫療翼的空氣裡沒有灰塵。龐弗雷夫人把這裡收拾得和手術室一樣乾淨。但哈利沒有追問。他注意到盧平把目光移開了,移到了窗戶的方向——窗戶外麵還是那麵牆,什麼也沒有。
鄧布利多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他低頭看著哈利,那雙藍色的眼睛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明亮。
“好好休息,哈利,”他說,“魁地奇盃還有很多屆,但哈利·波特隻有一個。”
這話說得有點重,語氣卻很輕。鄧布利多拍了拍哈利的肩膀,轉身往外走。他的銀色長袍在身後拖出一道弧線。
剛出門鄧布利多看向盧平。
“她真的說要你給三萬加隆?”
盧平尷尬的不好意思,點頭,似乎回想起什麼了。
鄧布利多感嘆道:“那可真是不小的一筆開支,當然這可能是玩笑話吧。”他輕鬆的述說,“好了盧平教授,你該享受一下新生,而不是擔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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