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在樹林裡的時候,月亮剛從雲層後麵露出來。
雨已經停了,但樹葉還是濕的,風一吹,水珠嘩啦啦地往下掉。她站在一棵老橡樹的樹根上,深灰色的袍子和樹皮混在一起。
指南針在她掌心裡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最後穩穩地指向東北方向。
她把它收進口袋,往前走了。樹林很密,月光被枝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的時候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輕,踩在濕葉子上幾乎沒有聲音。遠處有貓頭鷹叫了兩聲就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
然後她聞到了味道。血。還有一股腥膻的、熱烘烘的、像是狗窩裡泡了水的爛木頭的味道。
她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有聲音。很多人。不,不是人。
月亮又往雲層外麵挪了一點,銀白色的光照下來,照在前麵那片林間空地上。
七八個。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四肢著地在地上爬。他們的衣服已經撕得不成樣子了,掛在身上一條一條的,露出來的麵板上長著灰色的毛,手指正在變長,指甲正在變厚,彎成鉤子。篝火燒得劈啪響,照著他們的臉——顴骨突出來,眉弓壓下去,嘴巴往前凸,牙床在嘴唇下麵鼓鼓囊囊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掙出來。
月亮還在往上升。
他們中間站著一個大個子。比其他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頭髮灰白,亂糟糟地披在肩膀上。他的臉已經變了一大半了——鼻子和嘴連在一起往前突,眼睛陷進去,瞳孔縮成兩個小點,在火光裡亮得瘮人。
芬裡爾·格雷伯克。
他擡起頭,朝著月亮的方向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聲音。然後他笑了,露出兩排已經變得又尖又長的牙齒。
“有人來了。”他說。聲音粗糲得像兩塊石頭磨在一起。
蹲著的、站著的、趴著的都停下來,齊刷刷地轉過頭,朝梅林斯藏身的方向看過來。
梅林斯從樹後麵走了出來。她沒有藏,步子很穩,和平時一樣。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下巴尖和嘴角。
“晚上好。”她說。
格雷伯克歪著頭看她,鼻翼翕動了兩下。他嗅了很久,喉嚨裡的聲音從低沉的威脅變成了一種帶著困惑的哼哼。
對方的敵意很少。
而且。
他從沒見過梅林斯這樣年輕的傲羅。
所以對方不是普通的巫師或者魔法部的人。
“你不是來抓我的。”他說。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梅林斯把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臉。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紅得很沉。
“來借點東西。”
格雷伯克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聲很難聽,像骨頭在石頭上刮。他旁邊那些狼人也跟著笑起來,有的笑得在地上打滾,但眼睛都沒離開過她。
“借什麼?”格雷伯克往前邁了一步。他比篝火還高,影子壓過來,把梅林斯整個人罩在裡麵。
“你的牙。還有你的血。”
笑聲停了。格雷伯克臉上的笑容沒有收回去,但他的眼睛變了——瞳孔縮成針尖那麼大,盯著她。
“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們這群狼人獰笑著。
“月圓夜。”梅林斯說,“我知道。”
格雷伯克把腦袋往後仰,對著月亮張開嘴,發出一聲長長的、顫抖的嗥叫。那聲音越滾越大,越滾越粗,把樹林裡的鳥都驚飛了。他旁邊那些狼人也跟著叫起來,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狗。
嗥叫聲停下來的時候,格雷伯克低下頭,看著她。
“漂亮的女士總是讓男人無法拒絕,那就借給你,”他說,嘴角往兩邊咧開,“但是用你的命來換。”
他往前撲了。
梅林斯擡起手。一道銀光從她掌心射出去,正中撲在最前麵那個狼人的胸口。那狼人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落地的時候方向變了——他轉過身,朝旁邊的同伴撲過去。
又是兩道銀光。被擊中的兩個狼人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同時轉頭,朝著身邊最近的活物撲過去。
空地上亂了。中了奪魂咒的狼人和沒中咒的打在一起。牙齒咬進肩膀,爪子撕開肚皮,血濺在篝火上,嗤的一聲騰起一陣白煙。沒中咒的分不清誰是敵人——身邊的人隨時可能轉過頭來咬自己,上一秒還在並肩作戰的同伴下一秒就把爪子捅進了自己的肚子。
格雷伯克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殺了她!”他吼道,“先殺了她!”
三個沒中咒的狼人從不同方向朝梅林斯撲過來。
她左手一擡。一道銀光——第一個狼人在半空中慘叫了一聲,摔在地上,整個身體弓起來,手腳抽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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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一指。又一道銀光——第二個狼人還沒有碰到她就倒了,蜷縮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嘴巴一張一合的。
第三個狼人停住了。他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渾身發抖,往後退了一步。
梅林斯看著他。
綠光從她指尖湧出來,把半個空地照成慘綠色。第三個狼人甚至沒有來得及叫——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抽空了,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摔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不動了。
格雷伯克的臉扭曲了。他不再笑了,嘴巴張開,露出兩排長牙,喉嚨裡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咆哮。
“你——”他的聲音已經不是人聲了,“你到底是誰——”
梅林斯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向空地上還在混戰的那幾個狼人。中了奪魂咒的還有兩個沒倒,他們正在和最後一個沒中咒的扭打在一起。
她擡起手。綠光掠過空地,打中那個沒中咒的狼人的後背。他正在掐一個同伴的脖子,綠光擊中他的時候,他的手鬆開了,整個人往前倒下去,臉朝下摔在泥地裡。
中了奪魂咒的兩個狼人停下來,轉過身,直挺挺地站著,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她。
梅林斯把手往下壓了壓。
“抓住他。”
兩個狼人轉過頭,同時看向格雷伯克。
格雷伯克往後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他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東西。
他轉過身,四肢著地,往樹林深處跑去。
兩個中了奪魂咒的狼人追了上去。他們的速度比他快——他的身體太重了,每跑一步都撞斷一根樹枝,踩出一個深坑。而那兩個狼人輕得像影子,無聲無息地穿過灌木叢。
梅林斯跟在後麵走。不快,和平時一樣。
她聽見前麵傳來一聲撞擊——他被撲倒了。然後是撕咬的聲音,骨頭錯位的聲音,還有他的嚎叫。
她走到的時候,格雷伯克已經被按在地上了。兩個狼人一左一右壓住他的胳膊,一隻腳踩在他的背上。他的臉被按進泥裡,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咒罵。
梅林斯在他麵前蹲下來。她從口袋裡摸出一瓶魔葯,拔開瓶塞,倒在他臉上。格雷伯克掙紮了一下,但兩個狼人把他按得死死的。魔葯滲進他的麵板,他的身體開始縮小,毛往回縮,骨頭往回縮,顴骨往下塌,嘴巴往回退。
幾分鐘之後,地上躺著一個灰白頭髮的男人,衣服碎成布條掛在身上,臉上、胳膊上、胸口上全是抓痕和咬痕。
梅林斯從袍子裡拿出一把銀鉗子,掰開他的嘴,夾住左邊最靠外的那顆犬齒,手腕一擰。
格雷伯克慘叫了一聲。血從牙床裡湧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梅林斯把那顆牙舉起來看了一眼——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白光,牙根上掛著血絲。她把它放進一個小瓶子裡,收好。
然後她又拿出一個瓶子,大一點的。她拿起格雷伯克的手腕,掏出魔杖,杖尖對準他的脈搏。
一道細細的口子出現在他手腕上。血慢慢地滲出來,變成一條線,流進瓶子裡。
格雷伯克的眼睛盯著那個瓶子。他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瓶子滿了三分之二。梅林斯把瓶塞塞回去,把瓶子收好。
她站起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格雷伯克仰著臉看她。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泥,但那雙眼睛還亮著,瞳孔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點。
“你不殺我?”他說。
梅林斯沒有回答。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想了想。
她回過頭。
一道綠光照亮了整片樹林。
然後暗下去了。
哈利醒來的時候,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在醫療翼。床單是白的,枕頭是白的,空氣裡有一股藥水的氣味,甜膩膩的,像泡在糖漿裡的木頭的味道。他的腦袋沉得厲害,太陽穴上貼著一塊什麼東西,涼颼颼的,每跳一下就有一股薄荷似的涼意往腦子裡鑽。
“哦,哈利!你醒了。”
龐弗雷夫人的臉出現在他上方。她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又把他的眼皮往上翻了一下,拿魔杖在他胸口點著數了幾秒。她的表情很嚴肅,但嘴唇抿著,像是鬆了一口氣又不想讓他看出來。
“我——”哈利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像砂紙,聲音又幹又啞,“怎麼了?”
“你從掃帚上摔下來了。”龐弗雷夫人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用不著大驚小怪的事,“五十英尺。換成別人,脖子斷三回了。”
哈利慢慢想起來。攝魂怪。球場。黑色的袍子。寒冷。還有——
“比賽——”
“赫奇帕奇贏了。”龐弗雷夫人說,語氣裡有一絲不以為然,“伍德在醫療翼門口站了兩個小時,被我趕走了。你的朋友們在外麵等著,但我不會讓他們進來吵你。你需要休息,一會兒他們會進來。”
她轉身去拿藥瓶的時候,哈利又躺了回去。天花闆上的裂縫還在那裡,彎彎曲曲的,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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