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停的意思。
看台上有人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張著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赫敏攥著欄杆,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喊哈利的名字,但那聲音剛出口就被雨打散了。
羅恩翻過欄杆要往下跳,西莫拽住他的衣領,兩個人一起摔在濕台階上。
麥格教授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她身後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但她離得太遠了。斯內普也站起來了,魔杖抽出一半,嘴唇動了動,但太遠了。
太遠了。
然後鄧布利多動了。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做到的——哈利落在了草地上,龐弗雷夫人已經跑了過去,矮胖的身子蹲在雨裡,魔杖在哈利身上來回移動。
“送到醫療翼!”龐弗雷夫人的聲音尖利地穿過雨幕,“現在!”
麥格教授趕過來,臉色在雨裡幾乎是灰的。她們一起把哈利擡上擔架。哈利的頭歪在一邊,嘴唇發青,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怎麼回事?”麥格教授的聲音在發抖,“他怎麼會——”
“待會兒再說。”龐弗雷夫人打斷她,“先把他弄進去。”
擔架升起來,往城堡方向移動。羅恩和赫敏從看台上跑下來,渾身濕透,赫敏一直抓著哈利的袍角,不肯鬆手。
人群嘈雜的聲響漸漸遠了。
比賽還在繼續,但看台上空了許多。遠處有人喊了一聲,聽起來像是赫奇帕奇贏了。伍德跪在草地上,雨水從他的頭髮淌下來,他沒有動。
斯萊特林的人早走了。
梅林斯站在雨裡,望著擔架消失在城堡大門裡。雨水順著她的兜帽往下淌。
鄧布利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旁邊。他的鬍鬚濕透了,一縷一縷垂在胸前。他望著遠處的天空,望著那些還在盤旋的黑色影子,表情很平靜。
“他們沖著那個孩子來的。”梅林斯說。
鄧布利多過了一會兒才說:“是的。”
梅林斯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雨裡紅得很沉。
“你不急?”
鄧布利多低下頭,看了她一眼。那雙藍眼睛在濕漉漉的雨霧裡顯得格外清透,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在看什麼。
“我一直在急。”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用不著多講的事。然後他把目光轉回到球場上,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急有急的用處,不急有不急的用處。可能他比我想象的要複雜一點。”
“你在請我出手幫你?”
“可能吧。”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盧平的事,我找到那隻狼人了。”梅林斯說,“改天去找他借點東西。”
鄧布利多看了她一眼。
“當心些。”他說。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城堡走。步子不快,和平時一樣。
黑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梅林斯腳邊,渾身的毛都濕透了,貼成一小團。它沒有叫,隻是蹲在那裡,綠眼睛望著天空。
梅林斯低頭看了它一眼。
“你又跑出來了。”她把它抱起來,“淋了雨要生病的。”
黑吉在她懷裡掙紮了一下,濕尾巴甩在她手腕上。
“喵。”聲音又短又促。
梅林斯的手揉在它濕漉漉的腦袋上。黑吉的耳朵慢慢豎起來,眼睛從兩條縫變成兩顆綠珠子,亮晶晶的。
“喵。”這次的聲音軟了,尾音拖得長長的。它的腦袋往她掌心裡蹭。
梅林斯的嘴角動了動。
“回去給你擦乾。”她把黑吉往懷裡攏了攏,正要走——
什麼東西穿過雨幕飛過來。一隻貓頭鷹,灰褐色的羽毛濕透了,狼狽得很,但飛得很急。它落在欄杆上,腳上綁著一封信。濕透的信封上墨跡暈開了,但火漆還完整。
梅林斯認出了那枚火漆。
她的手停在半空。
黑吉在她懷裡豎起耳朵,發出一聲低低的“嗚”。
她把信解下來。貓頭鷹抖了抖羽毛,歪著腦袋看她。
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寄件人。隻有那枚火漆——一隻展翅的鷹,爪下壓著一柄權杖。
她拆開信。
羊皮紙的邊角被雨水洇濕了,但字跡還很清楚,硬挺的,一筆一畫都帶著力道。隻有一行字:
“I AM HERE。”
梅林斯站在雨裡。雨水順著她的臉淌下來,她沒有擦。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輕,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沒想到你還活著。”她把信捏在手裡,聲音低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
信在她指間捲起邊,慢慢變黃,變脆,碎成灰,被雨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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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她對黑吉說,把它往懷裡攏了攏,“再不回去要感冒了。”
她轉身往城堡走。沒有往醫療翼的方向去,也沒有往地窖去,而是拐進了西側塔樓的走廊。那條走廊平時沒什麼人走,盡頭有一扇上了鎖的門,門上的掛毯落滿了灰。
她在牆根摸到那條縫,推開了暗門。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走廊裡的火把晃了晃,又穩住了。
她回眸時看見了。
雨還在下。
而雨中還有一道黑影站在那兒許久。
她又摸了摸黑吉的頭,輕聲說道:“站在雨裡會生病的。懂嗎?”
黑吉在她懷裡拱了拱,沒有叫。
她轉過身,沿著走廊往裡走。這條走廊她走過很多次,但每次走都覺得比上一次更長一些。牆上的石頭濕漉漉的,火把的光照在上麵,泛出一層暗黃色的水光。掛毯上的金鬃獸已經被水汽洇得看不清模樣了,隻剩下幾個模糊的影子在織物的紋路裡若隱若現。
暗門後麵是一道窄梯,轉了兩個彎,又轉了一個彎,纔到她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窗外能看見遠處的禁林,雨打在石頭上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外麵不停地敲。
她把黑吉放在床上,從櫃子裡翻出一條幹毛巾,把它裹起來揉。黑吉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四條腿伸得直直的,尾巴尖在毛巾外麵一翹一翹的。
“別動。”梅林斯按住它的肚子,把毛巾往它肚皮底下塞了塞。黑吉扭了兩下,不扭了,仰著腦袋看她,綠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櫃子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抽屜裡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隻有一本相簿。
相簿的皮麵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摸上去有一種毛茸茸的澀感。她沒有馬上開啟,而是把它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來。黑吉從床上跳下來,蹲在她腳邊,把腦袋擱在她的腳麵上,暖烘烘的。
她翻開第一頁。
塞巴斯蒂安·薩魯站在一張照片的中間,沖著她笑。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子豎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他旁邊站著奧米尼斯·岡特,沒有看他,臉朝著另一個方向,像是在聽什麼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照片裡的塞巴斯蒂安擡起手,在奧米尼斯麵前晃了晃,奧米尼斯伸手拍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有笑出來。
梅林斯看著那張照片,指腹在塞巴斯蒂安的臉上按了一下。
“你們倆還是老樣子。”她說。
她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手指在紙頁間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後翻。直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隻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兩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站在她旁邊的男人。
男人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領口敞著,露出一截脖子。他的頭髮是棕色的,被風吹得往一邊倒,臉上的線條很硬,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他沒有看鏡頭,而是側著頭看她,嘴角彎著,像是剛說了什麼話,正在等她回答。
照片裡的梅林斯——那時候的她——仰著臉看他,嘴巴張著,像是要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她的眼睛在照片裡紅得很亮,像兩顆被火照透的石頭。
梅林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經褪了色,湊近了纔看清:1948年7月。
“你小子居然還活著。”她說。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什麼。黑吉在她腳邊豎起耳朵,仰起腦袋看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喵”。
她沒有再說話。她把相簿合上,放回抽屜裡,把抽屜推回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但雨已經在轉小。
明天可能會是個晴天。
黑吉把腦袋從她腳麵上挪開,換了個姿勢,又把腦袋擱上來了。她低頭看了它一眼,貓的眼睛在燭光裡眯成兩條縫,呼嚕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像一台小小的、暖烘烘的發動機。
“我要出去一趟。”她說。
黑吉的呼嚕聲停了。它擡起頭,綠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她看。
“你留在屋裡。”
黑吉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梅林斯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袍子掛了一排,她從最裡麵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料子比身上這件厚得多,領口豎起來,能遮住半張臉。她把袍子抖開,披在肩上,釦子一顆一顆繫好,繫到最上麵那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又解開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已經小了很多,打在窗台上的聲音稀稀拉拉的,禁林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濕冷的空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指南針。銅殼子,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亮。
她將一杯魔葯倒在上麵。
指南針開始轉向,自動追尋目標。
“在英國?”
一聲輕響。像軟木塞從瓶子裡拔出來的聲音,又像什麼人輕輕拍了一下手掌。
房間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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