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高地的風帶著石楠根和濕泥炭的氣息,穿過那扇看不見的門,在酒杯邊緣凝成細密的水珠。
梅林斯喜歡這家酒吧。
巫師調的酒和麻瓜不一樣。麻瓜用配方,用比例,用精確到毫升的刻度;巫師用直覺,用魔法,用那種“差不多就行”的隨意。
酒保是個老得看不出年紀的男巫,臉上的皺紋像舊羊皮紙上反覆摺疊的痕跡。他把第二杯酒推到她麵前,杯壁上的霜花自動排成蘇格蘭薊的形狀。
“加了一點點凍火蟲的鱗粉。”老酒保說,聲音沙啞,“會讓你覺得暖和,但不會醉。”
梅林斯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時,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不是灼熱,而是像有人在你麵板底下藏了一小片陽光。
鏡子裡的那張臉已經陪了她一百一十八年。有時早晨醒來,她會忘記自己是誰,對著鏡子裡那雙紅眼睛愣上幾秒,然後想起來:哦,對,我被詛咒了。被那群妖精。在我殺光它們之前。
她從不後悔。
最後那隻妖精活了幾百年,眼睛像熔化的金珠。它用垂死的聲音說:你將永遠活著,永遠十七歲,永遠記得你殺過的每一個生命。
梅林斯當時想:就這?
後來她才知道,真正的詛咒不是永遠活著,而是永遠記得。
她又喝了一口酒。
酒吧裡人不多。角落裡有三個穿舊龍皮外套的男巫在打牌,其中一個鼻子上趴著一隻紫色大鼻涕蟲,他自己毫無察覺。吧檯另一邊,一個女巫正和酒保爭論魔藥材料的價格。壁爐旁的沙發上,一對年輕巫師正在接吻,女巫的魔杖掉在地上,時不時蹦出一串粉紅色火星。
梅林斯看著這些,眼神平靜。
新來的人在吧檯另一頭坐下,隔著五六個人的距離。是個女巫,穿著深灰色旅行鬥篷,兜帽半掩著臉。她點了火焰威士忌,聲音很低,帶著倫敦口音。
梅林斯沒擡頭。
但她感覺到了——那種很輕的、像羽毛掃過麵板的目光。那個女巫在看她。
這種事經常發生。梅林斯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十七歲的臉,紅色的眼睛,黑色的頭髮。在這種昏暗的酒吧裡,她看起來像從魔法學校溜出來的六年級學生。總會有人多看兩眼。
但這次不一樣。
那個女巫的目光不是“隨便看看”。是定住了的那種。像看見什麼東西讓她忘了移開眼睛。
腳步聲。
梅林斯擡起眼睛。
那個穿灰鬥篷的女巫走過來,兜帽已經褪下。金色頭髮,像蜂蜜的顏色。眼睛灰藍,像高地下雨前的天空。麵板很白,顴骨上有幾點淡淡的雀斑。她的嘴唇彎著,帶著真誠溫暖的笑意,讓人忍不住也想回她一個笑。
“這兒有人嗎?”她問。
倫敦口音。軟軟的,不像純血巫師端著架子的腔調,更像普通人家的女孩,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
梅林斯看著她。“沒有。”
女巫坐下來,椅子有點高,她輕輕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吧檯,然後對梅林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椅子真高。我差點摔下去——第一次來這家酒吧,就在最漂亮的人麵前摔個四腳朝天。”
梅林斯沒說話。
女巫舉起酒杯示意。“敬我沒摔倒。”
她喝了一口,然後轉過頭來看梅林斯。那目光很直接,但不讓人討厭——不是打量貨物,更像是看一幅喜歡的畫。
“我叫露西。你呢?”
梅林斯沉默兩秒。“你可以叫我梅。”
“梅。”她把字含在舌尖,“真好聽。像春天剛開的梅花。”
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兩道柔和的弧線。多一分顯得刻意,少一分顯得冷淡。梅林斯看著那笑容,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警惕。
太完美了。這個女人的一切都太完美了。
“你是倫敦人?”梅林斯問。
露西點頭。“出生在倫敦,長大在倫敦,工作了還在倫敦。有時我想,我這輩子是不是就死在倫敦了,埋在某個麻瓜找不到的巫師墓地裡。”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我二十八。”露西托著腮看她,“你呢?你看起來比我還小,應該剛畢業吧?霍格沃茨的?哪個學院?”
梅林斯看著她。
剛畢業。霍格沃茨。哪個學院。這些問題問得那麼自然,像一個普通年輕人對另一個普通年輕人的好奇。但梅林斯聽得出來背後的東西——試探。試探她的年齡,試探她的背景,試探她是不是好下手的目標。
“我從斯萊特林畢業很久了。”
露西的眼睛睜大了一點。“你——”她頓了一下,換了一種語氣,多了小心和試探,“你真是純血貴族?”
梅林斯看著她。“算是。”
露西臉上浮起薄薄的紅暈,來得很快很自然。但梅林斯注意到她的瞳孔——在她說完“算是”之後,微微放大了一點。
不是敬畏。是興奮。獵手的興奮。
“我很少遇到會說老倫敦語的人。”露西說,聲音軟了幾分,“我祖父會說,但他去世後就沒人和我說了。你剛才那句,讓我想起小時候。”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酒杯,睫毛在燭光下投下陰影。
“真好聽。你再說一句好不好?隨便說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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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看著她低垂的眼瞼,微微顫動的睫毛,嘴角恰到好處的、懷唸的、脆弱的笑意。
“You are uncommonly lovely.(你美得非同尋常。)”
露西擡起頭,笑容在臉上炸開,像花朵忽然盛放。她的眼睛裡有了光,亮晶晶的,帶著不敢相信的驚喜。“你誇我。你誇我漂亮。”
“誇你笑容漂亮。”梅林斯糾正。
“那也夠了。”露西往前傾了傾身子,“你知道嗎,我剛才進來時,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這個人,我一定要認識。”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那聲音裡有種奇怪的質感,像蜂蜜,又像更黏稠的東西。
“我那時候不知道你是純血貴族,不知道你會說老倫敦語。我隻是覺得你好看。好看得讓我移不開眼睛。”
梅林斯看著她。
那目光太真誠了。真誠到讓人想相信她。真誠到讓人想告訴她自己的真名,邀請她回家。
她在仰頭喝酒。
梅林斯看著她仰起時露出的那一截脖頸,白得近乎透明,喉結輕輕滾動。然後她低下頭,把目光移向自己的酒杯。
杯壁上凝結的霜花還是蘇格蘭薊的形狀。她剛才轉杯子的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點東西——露西的手。那隻手放在吧檯上,離她的杯子很近。在她轉杯子的那一瞬間,那隻手動了一下,很輕,很快。
梅林斯低頭看著自己的酒。
酒液是琥珀色的,燭光在裡麵晃成一小片金紅色。
有東西。
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不是凍火蟲鱗粉,不是威士忌,是另一種味道——甜的,像某種花香,但更膩,更黏,像要把意識纏住的那種甜。
有意思。
這個女人不隻是個普通巫師。她會鍊金術。
這種魔葯不是誰都能配出來的——無色,幾乎無味,混在酒精裡完全不會被察覺。如果不是她的鼻子對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太敏感,她可能真的會喝下去。
她端起酒杯,放到唇邊。
露西的目光掃過來,很快,快得像不小心瞥了一眼。但梅林斯感覺到了——那目光落在她嘴唇和杯沿接觸的地方,帶著幾乎按捺不住的期待。
梅林斯喝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那股甜膩的味道混在威士忌裡往下走。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間——不是真的僵,是她讓自己僵了一瞬間。
然後她放下酒杯,眨了眨眼。“這酒……好像比剛才烈了。”
露西看著她,目光裡有東西在亮。“是嗎?我沒感覺。可能是你喝得太快了。”
梅林斯又眨了眨眼。她把酒杯放回吧檯,手扶著杯沿,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也許吧。”
露西看著她,沒說話。沉默裡有一種奇怪的張力,像貓看著一隻已經跑不掉的鳥。
梅林斯又坐了幾秒。她的頭微微低下去,黑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露西,紅眼睛裡多了一點迷茫。
“你剛才說,”她的聲音慢吞吞的,“你叫什麼來著?”
“露西。”露西說,聲音軟得像在哄孩子,“我叫露西。你叫梅。記得嗎?”
“梅。”梅林斯重複,點點頭,“對。梅。”
她的手從吧檯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睏倦的貓,眼睛半睜半閉。
露西站起來。她走到梅林斯身邊,彎下腰,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很溫柔。“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你住哪兒?”
梅林斯擡起頭看她。紅眼睛在燭光裡格外亮,但又格外茫然。“住……”
露西的笑容深了一點。“沒關係。我陪你慢慢找吧。好不好?”
她把梅林斯的手臂拉起來,搭在自己肩上。梅林斯軟軟地靠過來,十七歲的身體輕得像羽毛。露西的手臂環住她的腰,那動作對於一個“好心幫忙的陌生人”來說,太緊了。
“走吧。”
酒吧裡的人看著她們走出去。沒人說話。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外麵是高地的霧。濃得看不見五步之外。冷風從四麵八方吹來,帶著石楠根和濕泥炭的氣息。露西扶著梅林斯,一步一步往前走。梅林斯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像是真的醉得走不穩。
“冷嗎?”露西問。
梅林斯沒回答。
露西停下來,低頭看她。那張臉在霧裡格外白,格外小。十七歲。紅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著。
露西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梅林斯的臉。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她的手指從臉頰滑到下巴,又從下巴滑到脖頸,最後落在那隻垂著的手上。
她把那隻手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純血貴族的手。”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和麻瓜的手真的不一樣。”
她低下頭,把那隻手翻過來,讓手心朝上。月光從霧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隻手上——很白,很細,麵板下麵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她笑了笑,把那隻手湊到唇邊,輕輕親了一下手指的關節。帶著奇怪的虔誠,和更奇怪的貪婪。
“我今晚運氣真好。好到我都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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